十、信
冬月里商队进了一趟京,塞缪尔去城外接了货,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封信。
不是公文。没有泥封,没有火漆,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像在谁的怀里揣了很久。塞缪尔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表情有一点微妙——老管家管了一辈子信札,经手的公文国书数以百计,这封东西大概是他见过最不像信的信。
怀珵正靠在引枕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药碗。他接过来,药碗搁在案上,把纸展开。
纸是粗麻纸,灰黄色的,瓦兰北边作坊里产的那种,吸墨,不洇。字是瓦兰文,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写得极重,像刻石头而不是写字。有些笔画拐不过弯,硬生生顿出一个墨疙瘩;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大概是写的时候手冻僵了,墨没磨开就往上写。他不用看署名也知道是谁写的——彼得鲁沙识字是在军中扫盲班里学的,扫盲班的教官是个在瓦兰住了很久的大靖的老秀才,教出来的瓦兰兵写瓦兰文都带着一股大靖字的方正劲儿,字母横平竖直,撇捺生硬。
信不长。
头一行写的是:将军,北境今年的雪比去年大,埋到马肚子了。
第二行:我猎了两头白熊,皮子硝好了,开春让商队给你带过去。熊肉不好吃,跟嚼松木似的。
第三行:酒馆新雇了个琴师,弹得像拉锯。奥尔洛夫说他弹得还不如他妹妹给她丈夫嚎丧好听。
第四行:奥尔洛夫家小儿子跟人决斗,输了。对方是个穆家商队的护卫,用的是刀,不是剑。小少爷哭着回家的,全酒馆的人都看见了。
第五行:骑兵都好。春原的哨卡修了新的木栅,比上回结实。新兵劈柴劈得满地滚,我想起你当年教我们的法子了。
字到这里停了。纸的下半截空着,他以为写完了,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写在纸的右下角,字比前面的更小,更歪,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大家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忙着呢。
墨迹到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拖了一道细细的墨线,像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才提起来。
他把信从头又看了一遍。
脸上没有表情。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眼睛里没有波澜。他读信的时候呼吸是匀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腹贴着粗麻纸的纹理。看到"弹得像拉锯"的时候,手指没有动。看到"哭着回家的"时候,手指没有动。看到"新兵劈柴劈得满地滚"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他把信折好,按照原来的折痕,一折,两折,三折,四折,折成原来那个方块。纸的折痕已经磨软了,折起来很顺手,像折过很多遍。他伸手把案上那本书掀开——是本《武经总要》,翻在"守城"那一篇——把信压在书下面。
没有扔。
瓦夏进来收药碗的时候看见他在看书,药喝了,碗空了。他把碗端走,没有注意到书角下面压着什么。
那天下午申时乔安娜来扎针。她照常让他伸出左手,三指搭在腕上,低下头数脉。屋里很静,药罐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乔安娜数了很久。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蹙着,这是她每次搭脉的习惯表情,像在跟一条不听话的河较劲。数着数着,蹙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她换了个位置,又数了一遍,手指微微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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