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直到外面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归安静,才走回扶苏面前仰起脸。

“先生,”

嬴政的嗓音很低,“那些人无论是门口戍卒还是街坊闲人,他们欺辱我与母亲无非两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屈下。

“一则我们是秦人,是赵国上下皆可唾骂泄愤的活靶子,踩上两脚便能显得他们忠君爱国。”

“二则我们母子无依无靠无力反抗,欺辱我们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反能在同侪中博得几声喝彩满足其快意。”

扶苏的心被这番话狠狠攥紧了,指尖微微发凉。

嬴政继续道。

“与他们讲理无用,示弱更会招来变本加厉,唯有让他们知道欺辱我们需要付出代价。”

“这代价需的让他们肉痛,让他们记住下次再想张嘴时能先掂量掂量。”

“什么代价?”扶苏追问。

嬴政的目光转向灶台边,那里放着扶苏昨日买回的药罐和几包未拆的药材,还有今早带来的那块包着的肉。

他的视线在那块肉上停留了一瞬。

“先生带来的肉很好,”嬴政蓦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对我们而言是难得的美味,对这条巷子里大多数人家而言也是。”

“年关将近,市面上的肉价又涨了些。”

扶苏从这句话里隐约抓住了什么,却又不太分明。

嬴政不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到墙角的杂物处。

他蹲下身,费力的从杂物底下拖出一个小陶瓮,瓮口用破布塞的严严实实。

他将陶瓮抱到扶苏面前取下破布。

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立刻飘了出来,混合着腐败与刺鼻腥气,钻进鼻腔。

扶苏下意识屏息蹙眉看向瓮内。

里面是半瓮黑乎乎黏腻的不明糊状物,有些草茎碎末沉淀。

“这是什么?”

“药。”

嬴政重新塞好破布,语气平淡的介绍着,“去年秋天,巷子最东头那户人家的孩子生了怪疮,请了巫医,巫医给的方子用了几味罕见的草药,捣碎的味道刺鼻。”

“那家孩子用了并未好转,反而没熬过去,这剩下的药被那家女主人当做不祥之物,丢在了巷尾的沟渠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扶苏,“我捡了回来。”

扶苏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那瓮又看看嬴政,一时失语。

在那样的情况下,捡回这沾染着死亡不祥的秽物?

“此物有何用?”

“此物无用,”嬴政将陶瓮轻轻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但气味独特刺鼻经久不散,若沾在衣物上,尤其是贴近体温处烘着,数日难消,会越来越浓。”

他走回扶苏面前。

“方才巷中议论最恶毒者有三四人,以屠户朱大与货郎陈三为首。”

“此二人最好散播谣言,欺软怕硬,有一共同嗜好就是嗜酒,尤爱在街尾孙家的小酒肆赊账买醉,每每喝到日落勾肩搭背而归。”

扶苏的思绪随着他的话飞快转动。

“先生可知,”嬴政的目光映着扶苏有些凝重的脸,“城中回春堂的老医师除了医术精湛,还最是爱洁成癖,性子耿直,眼里容不的半点腌臜。”

“他每日午后,会去孙家酒肆斜对面的茶铺要一壶最便宜的茶沫,坐上半晌看看街景,听听市井消息。”

话说到这里,扶苏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望着嬴政尚带稚气的侧脸。

在恶意与欺凌的泥沼中挣扎求生,被磨砺出的冷酷与算计。

“你是想怎么做?”扶苏声音有些发哑。

“朱大今日杀猪必会去东市送肉,他惯常走的路线会经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午后几乎无人,陈三上午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午后得闲也常与朱大约在酒肆。”

嬴政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计划,“他们赴约前会各自归家稍作整理,朱大家的院墙低矮,靠巷那一面有个豁口。”

“他家的黄狗认的我,有时我路过它会吠,但丢块石头或吃剩的骨渣它便会被引开,陈三家后窗的插销去年冬天被雪压坏过,他一直用草绳系着,并不牢靠。”

“先生身形比我灵便的多,也更不易惹人注意。”

嬴政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块肉上,又缓缓移到扶苏脸上,“只需一小块肉,涂上那瓮中之物,分量不必多,气味足够即可。”

“在他们归家后去酒肆之前,寻机将处理过的肉放入他们出门必定会穿的外袍内袋,或是靴筒之中。”

“位置要巧妙,他们走动时体温烘着那里,气味便会慢慢透出来,越来越浓。”

扶苏已经明白了全部。

嬴政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多少情绪。

“那气味沾之难去,老医师嗅觉最是灵敏,且极恶此等污秽之气。”

嬴政的嘴角弯了一下,“朱大与陈三午后带着一身恶疮脓臭去酒肆,必会惹人侧目掩鼻。”

“李老医师恰在对面茶铺,以他的性子与对洁净的偏执定会皱眉不喜,可能当众出言呵斥,酒肆人多口杂,此事不消半日便会传开。”

“旁人不会深究气味来源,只会私下议论朱大陈三二人是否染了见不的人的恶疾,或者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人言可畏,尤其是涉及可能传染的恶疾,此后,莫说旁人是否还愿与他们接近做生意,单是这疑心与背后的指指点点便够他们受的。”

“此等传言足以让他们肉痛许久,乃至影响生计。”

“而他们自身不洁,染了怪味,又能怪到谁头上,只能自认倒霉。”

“即便事后疑心有人作弄,无凭无据又能如何,他们平日得罪的人难道还少么。”

他安静的看着扶苏,等待他的反应。

扶苏望着这张与记忆中父皇有五六分相似,写满早熟的稚嫩脸庞,胸膛里又冷又沉,堵的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扶苏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你试过?”

他想到他以前便是这样生存的,心痛不已。

嬴政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去年秋末,巷尾有个专门偷鸡摸狗的无赖几次三番想闯进来,抢母亲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口粮。”

“母亲吓的发抖,我用了一点那瓮里的东西,混在他常去偷吃的另一户人家祭祖后放在门口的冷肉上。”

“他吃了当夜便上吐下泻,腹痛如绞,嘴里还溃烂发臭好几日,说不出话见不得人。”

“坊间都传他偷吃祭品,触怒了祖先鬼神,遭了报应,后来他便绕着这条巷子走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心下决然。

他走到小几边拿起那块用叶片包好的肉,又看向墙角那陶瓮。

“给我吧。”

扶苏声音已经平稳下来,“告诉我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具体在哪,朱大家墙豁口和陈三家后窗的方位,还有他们惯常的衣着样式。”

嬴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走到扶苏身边,用柴枝在地上简单的画出了路线和关键标记,并详细描述了那两人的身形相貌与日常穿戴细节。

扶苏仔细记下,走到陶瓮边,屏住呼吸快速掀开破布。

一股浓烈的怪味冲了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用昨日包药材剩下的一小块麻布,小心的从瓮中蘸取了少许黑糊状的药,均匀的涂抹在肉的表面。

刺鼻的气味顿时附着上去。

他快速将处理好的肉用另一层叶片仔细裹好,外面又包了一层布,确保气味不会过早散发。

“我出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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