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姜南绍几乎没怎么合眼,熬到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出了门。
她头一个要找的,便是柳牙婆。她倒是想问清楚,那告发房家的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一丝诡异,倒像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设了个局,引着房家人一步步往里跳。
柳牙婆才起身,正对着妆台铜镜梳理鬓发,忽见姜南绍掀帘而入,她当即丢下木梳,快步迎上,脸上堆起热忱的笑意,口齿伶俐地招呼道:“哎哟,姜姑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好些时日不曾见您露面,今日怎得大清早过来了?”
“前几日有事,出了趟远门。”姜南绍径直落坐,也不绕弯,开门见山说道,“我今日登门,是想劳烦妈妈帮我查一桩小事。”
“姑姑说的哪里话!”柳牙婆搓着手,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处,态度愈发殷勤:“老身一辈子便是靠奔走帮人说合来糊口。但凡姑姑有所吩咐,只要是老身力所能及,定然竭力办妥,绝无推诿。”
南绍端起案上粗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淡然,缓缓开口:“我听闻近日房家惹上官非。故想来问问妈妈,此案中出面告发房家的那名邻人,可否劳你帮我打听打听他的真实身份?”
柳牙婆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眼珠飞速转了两圈,顷刻间便堆起一脸为难之色,期期艾艾道:“姑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这事儿可不好打听,毕竟是牵扯官府的事,一个不慎便要引火上身的。”
姜南绍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妈妈这话便是见外了。这匠巷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桩桩件件哪里能瞒得过您?别说这匠巷,便是整个秦州城的龌龊勾当、隐秘事儿,也逃不过您的法眼。您说您不知情,我却是万万不信的。”
柳牙婆被这番话堵得讪讪然,脸上的笑也显得有些僵硬,低声推脱:“姑姑尽给老身戴高帽,折煞我了。只是有些内情牵扯甚广,盘根错节,老身位卑言轻,实在不敢多嘴,不好开口啊。”
姜南绍瞧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也并未步步紧逼,只是缓缓起身道:“既然妈妈为难,我也不强人所难。妈妈与我打过数次交道,也素来知晓我是什么性子。你既不肯说,自有旁人愿意告知。我原是想着,弄清此事,定然少不了妈妈的好处,如今看来,倒是我唐突登门了。”
柳牙婆何等精明的人,姜南绍的脾性她再清楚不过,此人一旦决意追查,今日就算自己闭口不言,她早晚也能查得水落石出。这般人情与好处,与其白白便宜旁人,倒不如自己顺势揽下。
她当即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拉住正要转身的姜南绍,脸上瞬间褪去为难之色,满面谄媚笑着:“哎哟,姑姑且慢走!老身方才只是在细细思忖其中关窍,哪里是有意推脱?怎能劳姑姑再去求旁人打探,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我这秦州第一牙婆的名头,岂不是要彻底砸了?”
姜南绍唇角微扬,顺势转身坐回椅子上,慢悠悠道:“妈妈慢慢思量便是,我不急,等会儿又何妨。我昨日也隐约探得些许线索,房二郎前阵子欠下满身赌债,家中窘迫潦倒,还动了卖大房丫头的主意,可近日却忽然手头宽裕、境况大变。若说是大房贩青盐,此事委实说不通。”
“可不是这个理!”柳牙婆连忙凑上前来,坐得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老身也觉得此事蹊跷得很。不瞒姑姑说,那日出头告发房家的人,便是房家隔壁的邻居。”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前路方向,脸上堆着几分讪讪的笑意,含糊遮掩道:“那告发之人是我一户远房亲戚,乡野出身,没见过世面,也不懂城中规矩。那日偶然听闻几句风声,一时莽撞心急,便径自跑去官府告发了,我也是事后才知晓这件事。”
她说着,暗自偷觑着姜南绍的神色,见她面容平静、无半分波澜,心底稍定,连忙补话圆谎:“哎,姑姑不是外人,老身也就不瞒你了,是我,是我提醒我这远房亲戚的。”
“姑姑是知晓的,贩青盐乃是重罪,动辄便是杀头的罪过,寻常百姓谁敢徇私隐瞒?我前些日子听闻,房二郎暗中偷偷做这等违禁营生,生怕我这远亲碍着邻居情面,无端被他拖累。“她假意咳了咳,”姑姑也清楚本朝规制,十户为保、邻里连坐,他若是知情不报,日后定然要跟着吃官司受罪!我当时也是一片好心,随口提点了他几句,万万没料到,他性子莽撞,竟径直跑去官府告发了。”
姜南绍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嗤笑。
柳牙婆的秉性,她岂不知,此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凡事唯利是图,若其中没有油水可捞,断不会这般费心掺和一桩牵扯官府的案子。什么一片好心、怕亲戚连坐,全是掩人耳目的搪塞之词。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授意,柳牙婆不过是借着亲戚的由头居中奔走,借机从中牟利罢了。
姜南绍快速捋了捋,房二郎好赌成性,欠下满身赌债,一个落魄赌徒,一无本钱,二无门路,三无识人眼光,凭空绝无可能独自搭上私贩青盐的行当。
青盐官禁极严,贩盐牟利更是重罪,寻常市井小民连触碰的机会都无,更别说入局营生。
这般层层细想,处处皆是疑点。
想是有人暗中给房二郎指了这死路,借马市繁杂人脉为他牵线搭桥,一步步引他接触到贩售青盐的私商。
而柳牙婆半路掺和其中,拿远亲当幌子举报房家,看似是害怕被牵连邻里告发、实则是替幕后之人收拾残局、了结首尾。
这般环环相扣的布局,哪里是一户乡野邻人莽撞之举,分明是有人精心筹划,借房家二郎贪利之心布下的死局。
到底是谁给房二郎指的路?又是谁给他牵的线,让他能一步步的能接触到贩青盐的人?
“妈妈,”姜南绍抬眼看向她,眼神淡淡的,可柳牙婆却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只听她缓缓道,“此事,恐怕另有隐情吧?”
柳牙婆心里一慌,连连摆手辩解:“姑姑说笑了,此事当真与我无半点干系!我那远亲也是听了外人挑唆,才一时糊涂去官府报了案。”
“究竟是谁传的消息?”姜南绍语气不咸不淡,平平浅浅的语调里,却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力道,“若当真是有人暗中算计房二郎,为何最后官府却是在房大郎屋内搜出了青盐?这般错乱蹊跷,实在叫人看不穿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这老身委实不清楚,只是随口听了只言片语,提点我那亲戚,不敢妄自揣测。”
柳牙婆脸上露出几分局促懊恼,神色几番迟疑,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连忙往前凑了凑,压着极低的声音道:“罢了罢了!老身也不瞒姑姑了!只是姑姑千万得替我守秘,日后无论从何处查出真相,万万不可牵扯到老身头上,免得我无端惹祸上身。”
“那是自然。”姜南绍颔首应声,抬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雪花银,稳稳递到柳牙婆眼前,语气笃定,“妈妈只管安心,我素来口紧,绝非嘴碎之人。”
柳牙婆眼疾手快,当即伸手接过那锭硬实的银子,握在手中悄悄掂了掂分量,指尖触到沉甸甸的银锭,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眉眼皆是喜色:“是是是,我知姑姑行事稳妥、最是靠谱的!”
她得了实惠,再无半分遮掩顾虑,当即压声如实吐露:“不瞒姑姑说,那日暗中寻我传话的并非体面人物,是个沿街乞讨的乞儿。那日天色昏暗,我也未曾瞧清他具体样貌,只记得他满面脏污、脸上黝黑,瞧不出年岁长相。前些日子,这乞儿寻上门来,递了我些许银两,只吩咐我悄悄将房二郎私贩青盐的风声散播出去。余下内情、更深的算计,老身是真的一概不知。”
闻言,姜南绍心底骤然一震,区区一个市井乞儿,何来银两与人,敢插手私盐重案、布局构陷邻里?幕后必定有人暗中指使、借力行事。
可她面上依旧神色不改,平静无波,不动声色地又随口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确认柳牙婆再无半分有用讯息可吐露,便犹自起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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