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的余音还在梁间颤动。光从国子监明伦堂的高窗斜切进来,把整个大堂分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堂外的青石路上已经站满了人——监生、助教、各部来办事的年轻官员,都不约而同地“路过”这里。
消息是昨夜悄悄传开的:今天不只是女子斋考核,更是那位明博士第一次穿女式博士袍公开露面。
辰时正,堂门从里面推开。考官们鱼贯而出。
最后,那抹青色踏出门槛。所有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明昭站在台阶上。
青色素缎博士袍。形制是国子监博士的标准样式——广袖,收腰,领口严谨。但这是第一次,按女子的身形剪裁。没有改短,没有收窄,只是让衣料沿着她的骨骼走。
站在那里,就是“博士”二字。
台阶下,一个年轻监生低声道:“原来……博士服可以这样穿。”
他身边的同窗也死死盯着那抹青色,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明昭微微侧身,对堂内说:“请通过初试的考生入列。”
女考生们鱼贯而出,在她身后整齐站定。
她们衣着朴素,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睛清亮如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明昭领着她们穿过那片寂静而灼热的注视,重新走进明伦堂。门在她身后合上。
堂外的寂静持续了三息。然后轰然炸开压低的声浪:
“她真敢穿博士袍……”
“何止敢穿?她穿着比许多男博士更有风骨。”
一个年长的监生喃喃:“原来‘端方’二字,和男女无关。”
更多人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但无一例外,都被那抹青色刻进了眼底。
堂内,复试考核开始了。
户部员外郎把三页账册放在主案上:“一炷香,找出所有错漏。”
线香燃起青烟,第一截香灰断裂时,已经有三个人搁笔。
考核过半时,侧门的阴影里多了一道身影。谢寻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肩上的伤用厚布带紧紧裹着,隔着衣服还能看出微微隆起。他脸色苍白,但眼睛在昏暗处亮得惊人。
他是翻墙进来的——国子监今天门禁森严,尤其是他这样的“江湖人”。
隔着半开的门缝,他能看见堂内那抹青色的背影挺直如竹,也能看见那些年轻女子伏案疾书,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一个监生模样的年轻人经过,瞥见阴影里的谢寻,先是一惊,待看清他肩上渗出的淡血色,下意识后退:
“你是何人?怎敢擅入——”
“闭嘴。”谢寻没看他,目光仍锁在堂内,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要么安静看,要么滚。”
那监生被他眼神慑住,竟真的噤了声。
谢寻搭在伤臂上的手指,慢慢收紧。香尽了。
明昭开始念录取的名字。
每念一个,堂内就有一道呼吸微微收紧。每念一个,谢寻靠在砖墙上的背脊,就挺直一分。
十五个名字念完。堂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整齐的衣袂摩擦声——是那十五个女子在行礼。
谢寻睁开眼。
隔着门缝,他看见明昭背对着他,青色衣袍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坚韧的光泽;那些年轻女子抬起头的脸庞,眼睛里闪着光——不是泪,是某种更亮、更烫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在堂内即将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之前,悄无声息地退后,身影没入更深的阴影。
如来时一样,消失了。只留下墙边地砖上,几滴早已冷凝的、暗褐色的血渍。
那监生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堂内那抹青色身影。
许久,低声喃喃:“……原来如此。”
国子监东墙外,槐树荫下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停了不知多久。
车帘纹丝不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考核结束,明昭回到值房时,桌上多了一只紫檀木匣。
赵成说,是宸王府管事送来的。她打开,里面是一份国子监旁听证——谢寻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盖着国子监的大印。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让他从后门进。”
明昭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翌日清晨,国子监后门。
谢寻穿着半旧青衫,腰间系着那枚“宸”字玉扣,站在门口。他的伤还没好全,左肩的绷带在衣下微微隆起,但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他抬头看着门楣上“国子监”三个字,看了很久。
明昭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跟我来。”她说。
谢寻跟在她身后,穿过长长的廊道,穿过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警惕的、审视的。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昂首,只是走,步伐稳得像量过。
明昭把他带进明伦堂,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坐这儿。”
谢寻坐下。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刻痕——那些是多年生徒留下的名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明昭没有走。
她在他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算学讲义,推过去。
“先看这本。看不懂的问我。”
谢寻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着明昭。
“这书——”
“我读国子监时用的。”明昭的声音很平,“批注都在上面。你照着学,不会差。”
谢寻把书合上,放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开,开始看。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进这间讲堂,也是这个位置——最后一排,靠窗。
苏若微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摞琴谱。
她看见了谢寻,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看见明昭坐在他旁边,看见她把那本旧讲义推过去。她的手指在琴谱边缘轻轻摩挲,像抚过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琴谱。琴谱最上面,是一幅新临的字帖——《洛神赋》。闻渡的笔意,她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差一点。
她抱紧怀里的琴谱,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岔路口,她停了一瞬。左边是回助教值房的路,右边是出宫门的路。
风吹起她裙角,又落下。然后她转向右边——宫门的方向。没有再回头。
与此同时,国子监东墙外,停在槐树荫下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
卢管事探头望向门内,回头低声道:“王爷,人送进去了。监丞那边已打点妥当,安排在丁班——和那个漕帮的同一斋舍。”
车厢深处,肃安郡王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
叩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像在数着什么。
“谢寻坐哪?”
“最后一排,靠窗。”
肃安郡王嘴角动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最后一排。倒是个会挑位置的人。”
他收回目光,靠向车壁。
“告诉监丞,盯紧了。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书——事无巨细,都记下来。”
“是。那……王爷安排的那位,要不要提前交代什么?”
“不用。”肃安郡王闭上眼睛,“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就不像了。”
马车驶离国子监。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东墙内侧,一个穿监生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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