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再度响起,等马车驶出视线后,叶冬知接过阿蔷手中的伞,开始在附近的几条小巷找人。
阿蔷见状,好奇问她,“小姐,咱们不买东西了?”
“不买了。”
纵然不解,阿蔷也没再多问,老实跟在她身后。
此处是景盛坊,与素有烟花柳巷之称的平乐坊仅仅只隔着一条街。
这里白日安静萧条,只见得一些做生意的商铺开着,可一到晚上,从景盛坊的灯火一路延伸到平乐坊,歌舞升平,一座座花楼装潢雅致,结灯挂彩,从远处看去倒像是座座仙宫。
去平乐坊的既有达官贵人,亦有平头百姓,来往之人涉及到各行各业,到此处都只为了逍遥快活。
是以,鱼龙混杂之地,必然多地痞流氓。
流民、乞丐最常聚集在其中一条巷子里,与平乐坊一墙之隔,但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隔壁雕梁画栋,这里却肮脏恶臭。
叶冬知站在这条巷子的入口处,看见地上七歪八斜地躺着许多乞丐和醉汉,皆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有几个醒着的,看到巷口处站着一个画像一般的女子,身穿锦衣华服,头戴宝钗,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等腌臜之地,怎么会有贵人来?
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几个乞丐挣扎着一拥而上,拿着手里的破碗,围着叶冬知道:
“贵人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几个已经有两日没吃过饭了。”
“贵人,贵人,您发发善心吧。”
阿蔷挡在叶冬知面前,捂着鼻子,“去去去,冲撞了我家小姐你们赔得起吗,让开些!”
几个乞丐闻言让开了些,但没离开,仍然眼巴巴地望着叶冬知。
她朝阿蔷示意,阿蔷会意后,将一串铜板扔了出去,顿时一堆人在地上哄抢起来。
绕开这群乞丐,她将视线落到这条巷子的尽头,逼仄昏暗,透不进光,泛着死气。
得了便宜后,一个乞丐注意到她的目光,连忙说,“贵人!前面您还是不要去了,那里都是快死的人,您去了,怕是要被吓到。”
方才她已经找了几条巷子,都不见那殷水玉的影子,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条。
没理会乞丐的劝阻,她提起裙摆,一步步朝着巷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恶臭便越刺鼻。腐烂的食物、秽污、发臭的湿泥混杂在一起,几乎要令人呼吸不过来。
她屏着呼吸,在一处靠墙而坐的身影面前停住。
即便形销骨立,狼狈不堪,衣衫也已经被污泥、血水沾染得不成样子,但不难看出这具身体肩宽腿长,较之旁人简直出色太多。
头发上沾满污泥,干了之后头发一缕缕僵直混乱地耷拉在身上,盖住了脸。
露出的手腕和小臂瘦得只剩下骨头,其间遍布伤痕和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还未完全断气,但已经散发出一种将死之人的暮气。
唯一的一缕光猛地被人遮挡,那点仅有的温度也在此刻消散殆尽。
殷水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准确来说,他应该已经瞎了,在逃出西凤山之后,他还是被追上了。
挣扎之中,他的两只眼睛被刀刃划过,霎时便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很快,他看不见了,然后失足掉进了山谷。
大腿、手臂、胸腔被树枝、砾石穿透、割破,浑身骨头仿佛被折断,在终于落地的刹那,他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浑身被水泡透,肌肤肿胀,伤口进一步溃烂发脓,每每挪动一步,身上的伤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十分庆幸,就算如此,他依然还活着。
他看不见,只能一点点摸索,饥饿、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可他内心却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兴奋,十九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逃出来,即便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好在,他走了很久也并没有人追来,兴许是以为他瞎了眼,又掉下山崖,怎么都是活不了的。
又走了许久,他发现周遭的声音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他才意识到,他应该是进了城。
周围人对他避之不及,很快,他就被驱赶到一处阴冷湿臭的地方。
最开始时,有人可怜他,会给他一点吃的,久了之后,似乎是发现他伤势太重,估计没几日可活了,于是,再也没有人分给他半个馊掉的馒头。
他蜷缩在角落里,明明日头很大,但他却觉得好冷好冷。
前些日子下了大雨,周遭的人都找地方避雨了,唯有他断了腿,没办法挪到,只能硬生生淋了一整晚的雨。
再醒来时,他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口鼻间的呼吸灼热不已,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他听见有人说:
“命可真硬啊,这都快半个月了吧,没怎么吃东西,伤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不过估计快了,你看他现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约摸着也就这两天了。”
后面的话他再也听不清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但这次,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冰窖。
冷得他忍不住紧紧蜷缩起来,即便外面是盛夏,也无法令他感觉到有丝毫温暖。
听人说,人要死了,便会觉得冷。
所以,他真的要死了吗......
殷水玉好不甘心,明明终于逃了出来,却只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他微微动了动,胸前被硬物硌住,他茫然地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一枚簪子。
是他刚逃出来时,一个恍若仙子的贵女给他的,只可惜如今,他连她的样貌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耳垂上坠着的白玉珠子,是这段逃亡的时间里,他见过最澄澈纯净的东西。
好冷。
好冷。
他记得自己应该处于闹市的一个角落,平日总是十分吵闹,但此刻这些声音像云一般渐渐远去,慢慢归于平静。
过往漆黑的地牢、滴在皮肤上滚烫的红烛、游走在全身锋利的刀尖,都渐渐在他脑海中散去。
也好。
死了也好。
他觉得自己缓缓陷入虚无,周遭一切都模糊不清,他仿佛浮在漆黑的空间里,这里什么也没有,不冷、不痛、不饿,只有无穷无尽的困倦。
在这片虚无中,突然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味道,淡淡的香味,和这处的肮脏格格不入。
是错觉吧,他居然还听见有人说话:
“把他......府中......”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
再次醒来时,殷水玉惊觉有些不对劲。
身下是舒适干燥的床榻,身上盖着柔软馨香的锦被,身体被人打理过,不再散发着难闻的恶臭,一切都恍在梦中,那样不真实。
是死了吗?
原来说人死了会去往极乐世界是真的,不然,如何解释他现在所面临的一切。
他抬了抬手,发觉自己的手好像被裹住了,无法动弹。
他又试图坐起来,却忽然听到一声惊慌的叫声:
“你干什么?!大夫说你不能乱动,身上全是伤,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满贵刚将熬好的药端进来,就看见床榻上裹得不成人形的人,竟然要试图下床,差点给他魂都吓没。
他是叶小姐调来伺候这个被捡来的人的,以前他在外院干杂役,叶小姐看中他能吃苦,人又老实勤快,给了他双倍的月例,让他来此照顾这人。
这份差事不难,重要的是细致,难得的好差事,满贵可不想失去。
听到满贵的声音,殷水玉顿了一下,紧接着,刻入骨髓的恶心和抗拒令他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
男人的声音。
从满贵的话,他听出来他并没有死,相反,他十分幸运被人救下,如此细致的照顾,想必救下他的人应当非富即贵。
过往的经历令他几乎瞬间就想起不堪的往事。
当下京都虽风气开放,但不倡导男风,有些癖好特殊的达官贵人便私下到处搜罗漂亮的少年,豢养在府中供人取乐。
他也曾经被一官员看中。
那官员也是百姓口中的好官,廉洁清正、刚直不阿,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背地里居然有此嗜好。
那时候,他尚且只有十五岁,还不懂这些,被下了药之后,浑身失去力气,唯有意识还清醒,被人洗干净送进了那官员的房中。
很快,他就明白过来那人想对他做什么,他不从,便遭到鞭打。
那时他瘦弱,几下就被打得失去了反抗之力,那官员高高在上摸着他的脸,龌龊地感叹道:
“世间居然有此尤物,竟然能让我尝到滋味。”
而后,他趁官员不注意之时,一口咬住了那官员的耳朵,任凭对方如何拳打脚踢,他都不松口,直至生生咬掉了对方一只耳朵。
官员震怒,将他关进了柴房,打算活活饿死他。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
他浑身紧绷,放在被子中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不顾伤口绷开的疼痛,从枕头下摸到一个尖锐的东西。
是那支簪子。
虽然不清楚为何这东西还在,但他第一时间将簪子握在手中,竭力注意着接下来男人的动静。
满贵将药碗搁在桌子上,“咦”了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伤口难受吗?我再去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说着,满贵走近了些,却发现榻上的人挣扎着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手虽然还在被子里,但是原本白色的纱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
“你干什么?伤口怎么又裂开了,不是才说过让你别动的吗?”
满贵有些生气,骂骂咧咧跑出去找大夫去了。
干净整洁的屋内,少年满身防备地缩在角落,眼睛裹着纱布,被清理干净的墨发如泼墨一般倾泻在素色的被子上。
原本裹着他下半张脸的布条已被拆下,一条褐色的伤疤从左至右贯穿了他整张嘴。他紧紧抿着唇,唇齿将唇生生咬出了血迹,殷红点缀在近乎透明的苍白肌肤上,脆弱得宛若一具内里早已布满裂痕的瓷人。
满贵跑进院子,气喘吁吁道,“叶小姐,再让大夫来看看吧,小人瞧着那人好像脑子也不太正常,刚刚看见我就吓得把手上的伤口也弄裂了。”
叶冬知刚用了午膳,闻言,倒是十分意外。
前两日她将人救回来,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救不活了,就算活下去估计也是废人,不必再花钱了。
是她铁了心要救,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好在有着齐越白给她的酒楼分红,不然她那点月例,实在扛不住她这样折腾。
看来这殷水玉伤得真的很重,足足昏迷了两日,这才醒来。
“我知道了,你先让大夫过去,我晚点过去看看。”
满贵应了声去了。
阿蔷在一旁收拾桌上碗筷,很是不解,“小姐,您为何执意要救那人啊,奴婢瞧着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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