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耳边炸响的时候,五条悟正梦见自己在一座全是草莓大福的山上打滚。
他伸手胡乱摸索,把枕头旁边的手机捞过来,眼睛都没睁开。
“谁?”
“悟。”夜蛾正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严肃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书,“你已经半个月没回学校了。不见露面,没出什么事吧?”
五条悟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又推算了一下从总监部回来的时间——
确实是两个多礼拜了。
“……啊。”
“啊什么啊?”夜蛾校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真的没问题?”
“没事没事。”五条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点小小的意外,睡过头了。下午的课我就回学校。”
“你确定?”
“确定确定。回头再解释,我先收拾一下。”
“行。那你尽快回来。”
“好~”
电话挂断。五条悟把手机扔到一边,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和半个月前不太一样了。
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眼尾飞着一抹浅红。雪色的睫毛变成了和畏一样的——根部泛着淡淡的红,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小的花。六眼的色泽变得更通透了,蓝得像能把人吸进去。面部轮廓稍微收紧了一点,看上去年轻了几岁。
他歪头想了想。
二十一岁。大概是他第一次使用出完整领域时的年纪。
还有嘴角那两颗按不回去的獠牙。
“……”五条悟对着镜子呲了呲牙,又用手指戳了戳,“还挺尖。”
他试着收了一下,没成功。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成功。
“行吧。”他放弃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反正也挺帅的。”
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好看。刚毕业时的五条悟,张扬、锋利、意气风发,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当然了,三十岁的五条悟也很好看,但那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收敛了锋芒的好看。而现在这张脸,像是时光倒流,把他最耀眼的那个瞬间定格了。
这些变化很细微,要不是他有六眼,还真看不出来。
他忽然有点好奇——畏活了那么久,见过多少张这样的脸?
算了,不重要。
反正以后只能看见他这一张了!
他洗完脸,换了身衣服,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套上,遮住了脖子上星星点点的红印子。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下楼以后,他目标明确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能感知到畏的位置,离得越近越精准。
说是书房,现在得叫书库了。十几座书柜整整齐齐地靠墙站着,满满当当全是书。角落的书桌上摆着性能最好的电脑,三块屏幕彰显着桌面的宽大。靠窗的躺椅上,绯月畏手里捏着一本古籍,腿上搭着毯子,歪着头睡着了。
五条悟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取过她腿上的书,放到一旁。
刚直起身,就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吵醒你了?”他笑着凑近。
绯月畏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落到他嘴角的獠牙上。
“收不起来?”
五条悟点了点头。
“你平时怎么收的?”
绯月畏揭开毯子站起来。她还是一身长衣长裤,白衬衫黑裤子,干净利落得像要出门开会。
“走吧。公海陪你打一架。你需要尽快适应你身上混杂的两种力量。”
她伸手捞过桌上的墨镜戴上,慢条斯理地折着袖子,露出无瑕的皓腕。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顺便让我看看——你现在血脉浓度到什么程度了。”
五条悟托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笑了。
“好耶!”
——
初冬的东京,大街小巷的行人已经穿上了暖和的外套。银杏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五条悟走进校园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先遇到的是换教室上课的乙骨忧太。他有一节政治课在体育场那边,怀里抱着厚厚的教材,正低头看手机。
“哟——忧太!”
五条悟抬起手,笑着打招呼。
乙骨忧太抬起头,正要回应,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刀柄。
不是敌意。是本能。
危险。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很危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危险。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明知道不会掉下去,但心跳就是不受控制地加快。
“五条……老师?”
五条悟看着乙骨忧太一脸戒备又迷茫的样子,后知后觉地停下步子,恍然大悟。
“哦——忧太现在是不是已经摸到领域的边了?”
乙骨忧太咽了口唾沫。“一点点。”
“差不多。”五条悟点头沉吟,“我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对领域有些迷迷糊糊的雏形。”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慢慢亮起了光。
“五条老师,您是又变强了?”
虽是疑问,语气里却已经笃定。
“忧太果然很聪明啊~”五条悟笑着伸出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一把乙骨忧太的脑袋,“不要担心。事实上呢,我刚跟你们绯月老师打了一架,身上气息可能一时间没收住。我就说怎么我买个东西,街上的人都躲着我走!按照我受欢迎的程度,这种事情不应该!”
乙骨忧太讪笑两声。“恭喜五条老师……我也会继续努力的!那我先去上课了?”
“去吧去吧,五条老师现在也要去上课了!”
五条悟摆了摆手,继续往教学楼走。
乙骨忧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五条悟的背影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五条老师今天没有戴眼罩。
也没有戴墨镜。
就那样顶着一双苍蓝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大摇大摆地走在校园里。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咒术界拥有五条老师,真的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教室里的气氛,在五条悟推门进去的瞬间,变了。
他今天没有戴眼罩,也没有戴墨镜。白发蓝眼,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钉崎野蔷薇手上的漫画“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盯着门口那个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然后她把心声说了出来。
“……好帅。”
虎杖悠仁和伏黑惠同时抬起头。
虎杖眼睛一亮,大声附和:“哦——五条老师今天也还是这么帅气!不对,好像更帅气了?”
伏黑惠没有说话。他眯了下眼,视线落在五条悟稍显苍白的唇上,又看了看自己莫名竖起汗毛的胳膊。
“变得更强了。”他说。
“不错嘛~”五条悟把零食袋子往讲台上一放,歪着身子倚靠在讲桌边,抬手捋了一把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荡漾,“我的好学生们今天也很有眼光呢。但是词汇量有待增长。”
钉崎野蔷薇眼神呆滞地拉了一下虎杖的袖子。
“你说……他是谁?”
“五条老师啊。”虎杖一脸莫名。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钉崎你好像没看过老师摘下眼罩的样子?”
钉崎按着心脏,痛心疾首地看向自己的两个同期。
“你们都看过?”
虎杖点头。“偶然看到过。”
钉崎又看向伏黑惠。“伏黑你也偶然看过?”
“当然不是啦!”五条悟笑着加了一把火,“小惠可是我可爱的儿子啊,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亲爱的爸爸长什么样呢?”
伏黑惠咬牙切齿。“是养子。不要给自己加戏。”
钉崎在崩溃和恍惚之间反复横跳。
“怎么可能?!这张脸怎么可能是那个无良教师?!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暴殄天物啊!”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
“钉崎同学,我知道我很帅,但是这种揣测真的需要你给我道歉了。”
“你想得美!你有这张脸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啊!顶着这么帅的脸干些招猫逗狗的事情,你才应该给我道歉!”
虎杖偷偷凑近伏黑,压低声音:“钉崎好像偶像塌房的追星族啊……”
伏黑斜睨了一眼。“她只是单纯看脸。”
“喂喂,我听见了。”五条悟双手撑在讲台上,笑容灿烂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什么偶像塌房?你们五条老师可是货真价实的实力派。”
钉崎深吸一口气,把掉在地上的漫画捡起来,塞进书包里。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认了”的表情看着五条悟。
“五条老师。”
“嗯?”
“你能不能把眼罩戴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张脸太影响我学习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很张扬,很肆意,整个教室都在他的笑声里微微震动。
虎杖也跟着笑,伏黑惠嘴角微微抽搐,钉崎抱着头趴在桌上。
窗外,阳光正好。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桌上,落在少年们的笑声里。
“对了。”临下课时,五条悟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手,“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三双眼睛好奇地看过来。看到五条悟嘴角的笑意时,他们后背同时一凉,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你们敬爱的五条老师——脱单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并没有敬爱……”钉崎嘟囔了一句,然后眼睛猛地睁大,“哈?!什么东西?”
但是发布完这个好消息的五条悟,已经哼着歌离开教室了。背影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钉崎抓着旁边的虎杖晃了晃。
“虎杖,你刚刚听见什么了吗?”
虎杖的眼神从扩散慢慢凝聚。“五条老师说他……脱单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谁啊?”钉崎百思不得其解,“图什么?图他脸吗?”
伏黑惠沉吟片刻,嘴角抽了一下。
“应该不会吧……”
那位看着不像是会突然瞎掉的样子。
校长室的门,是被一脚踢开的。
“哟!校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然后“嘭”的一声,大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夜蛾正道停下戳羊毛毡的动作,抬起头。
五条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白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没有戴眼罩,也没有戴墨镜,那双苍蓝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夜蛾正道眯了下眼,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眼睛不要紧了?”
“不要紧了。”五条悟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从兜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不过有点戴习惯了。”
校长室里的沙发,是绯月畏来了以后才添置的。几年下来,五条悟每次进来都习惯性地往那儿一瘫,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夜蛾正道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到他对面。
他打量着五条悟。
“悟,你现在周身的咒力……几近于无。但是靠近之后,会有比以往更加危险的感觉。”
“啊!”五条悟笑着戳了戳脑门,“这个暂时可能收不起来。不过不要紧,校长你就当是我实力又进步了一大截就行。”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会儿。
“总监部下达了你们五个人的联合声明。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吗……”五条悟跷着腿,仰起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棕黑色的木梁,声音放轻了,“我没什么打算。继续上我的课,教我的学生。目前的咒术界,新生代的力量还是属于缺乏的。”
“杰呢?”
五条悟怔了一下。他缓缓垂下头,看向校长。
“他没跟你告别吗?”
夜蛾正道愣住了。“告别?”
“是啊。”五条悟脸上那一贯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欲言又止。然后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杰走了。”
夜蛾正道怔住,慢慢坐直了身子。
许久后,他弯下腰,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板看了很久。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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