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走廊的水泥地上结了层薄冰,大家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教室里生了两个铸铁的煤炉子,满屋子都是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烤馒头片的焦香。几个铝饭盒堆在炉盖上,里面的菜汤滋滋地顺着盒沿往外冒热气。
我正拿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算一道力学大题。
林幼从前门进来,手里捧着个裹着旧毛线套的青花瓷小茶缸。她低着头,走得又轻又快,路过我桌旁时,动作极自然地把茶缸放在我桌子上。
“趁热喝,”林幼小声说,两只手缩在棉服袖子里,“我妈今早天没亮起来熬的,搁了红枣和老红糖,说是冬天喝了身体不发僵。”
我伸手碰了碰茶缸,毛线套底下滚烫:“你喝了没?”
“在家喝了一大碗呢,”林幼扬了扬下巴,嘴角抿起一点笑,目光往苏晚那边扫了一眼。
苏晚正拿指尖转着钢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俩,随后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听说了么,沈砚辞昨晚急匆匆的就走了。”
“我看到了。”林幼接了话,声音压得极细,“一辆挂着省城通行证的别克停在学校门口。她从行政楼出来,手里拎着个皮包,脸色特别不好。”
林幼看着我,眼里带着点探询:“她是被你的话激着了么?”
“不是被我激着了,”我低头抿了口红糖水,甜味里带着一股中药根子的苦,“她是去市里给主子跪着敬茶去了。那个U盘保了她当上校董,但也把市里大人物的软肋生生戳了个窟窿。换作你是大领导,你能容下一个小姑娘掐着你脖颈睡觉?”
苏晚把钢笔啪嗒一声扣在掌心里,眼底浮起一层讥讽:“这大人物的脸面比命都贵。她手里握着要命的东西,市里估计有人现在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估计这几天她在临城,连觉都睡不安稳。”
林幼吸了口气,小声说:“那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在市里那位松口之前,她挂着校董的名头也得夹着尾巴做人,”我说,“留在南屿的,现在就梁正宏一个。”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煤炉子里的火苗呼呼乱蹿。
“大家好啊!好久不见好想你们!”门口站着个裹得像个棉花包一样的小个子女生。大号的橘红色棉服,毛线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手里提着个碎花布包,鼻尖冻得通红,脚下的棉鞋上沾着两圈泥雪,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打招呼。
许知瑶回来了。
因为之前主任老郑被停职调查,她的妈妈情绪激动直接住了院,这半个月许知瑶一直在照顾她的妈妈。
“哎哟!知瑶妹子!”
最后一排正趴着睡觉的赵大勇被冷风激醒,猛地直起身子,大嗓门在教室里炸开:“可算回来了!你哥那事儿……咳,不是,阿姨病好点没?!”
陈小满赶紧扭过头冲着后排的大勇拼命使眼色,咬着牙低声急道:“大勇!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勇抓了抓后脑勺,老郑刚被停职调查完哪有直接问的,自知失言,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许知瑶倒是一点没恼。
她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和两颗小虎牙,笑得没心没肺:“大勇哥,我妈心脏搭桥做完了,今早都能喝半碗鸡汤了呢!我在老街顺路买了刚出锅的油炸白糖糕,给你们带了,还在纸袋里冒热气呢!”
大勇乐得咧开大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瘦弱身影让了出来。
是李凤娇。
她额头上的纱布前阵子拆了,只留下一道很淡的细痕,身上套着件干净的藏青棉衣,手里正握着根铅笔。见大勇冷不丁把自己推到前面,李凤娇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局促地捏着衣角,下意识想往桌子底下缩。
“知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赵大勇大着嗓门,像显摆自家妹子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李凤娇!以后也是咱们自己人了!大家以后互相照顾,有事就找我,全给你们办了!”
许知遥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没有半点生疏,几步跨到最后一排,从布包里掏出个大号的白糖糕,不由分说塞进了李凤娇冰凉的手心里。
“凤娇姐姐好呀!我是许知遥”许知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甜甜地喊了一声,“这个白糖糕刚炸出来的,可甜啦,你快趁热吃!”
李凤娇捧着那个滚烫油润的纸袋,整个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烫了一下。她的耳朵根瞬间红透了,嘴唇颤了颤,飞快地抬头看了许知遥一眼,又极快地低下头,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热腾腾的糕点,细弱蚊吟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许知遥笑嘻嘻地摆了摆手,转身又把剩下的点心给大家分了。大勇接过去就咬了一大口,香得直吸溜嘴。
第二节课间是大扫除。
教学楼一楼最西头的水房里白汽升腾,老式锅炉嗡嗡作响。
我拎着个空铁桶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大半。
水槽前,许知瑶正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圆乎乎的小胳膊。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两只手卖力地墩着拖把布,嘴里还叼着小半块没吃完的白糖糕,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听到门响,她扭过头冲我眨巴眨巴眼睛,含含糊糊地咽下嘴里的点心,笑得眉眼弯弯:“江迟,你来接水呀?”
“对啊,干点体力活呗”自从周启山进监狱后,我的心情就一直不错:“老郑回去了?”
“回啦!”许知瑶吸了吸被冷水冻得有点泛红的鼻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大喜事,“前天半夜沈队长开警车送回来的。我哥现在瘦得跟个干枣一样,可精神好得很,天天在床边给我妈喂米汤呢。沈队长的同事还悄悄跟我哥说,要不是你在大领导面前替他说了好话,他年前可回不来。”
“咳咳,别搞的我像是徇私舞弊,你哥把违法所得都上交了,还一直积极配合调查。本来也没啥事了”我轻笑了一声:“还有我也是实话实说,如果没有你和你哥提供的关键线索,哪怕毕业了都抓不到周启山,是我该感谢你。”
“那阿sir,我再给你提供点新的秘密。”许知瑶甩了甩手上的凉水,笑嘻嘻地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还是像跟同学讲八卦一样软乎,“梁校董来过了,在床边拉着我哥的手,眼泪汪汪的,说我哥受了大委屈,非要塞给我哥一个‘后勤调度’的活儿,在梁校董的‘手下’干活哦。”
这我倒是没意料到,开始严肃起来:“嗯?老郑接了?”
“接啦!白给的钱干嘛不要呀。”许知瑶揉了揉鼻尖,笑得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他还说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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