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小树林事件6
江嘉穗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央求，她想起江爷爷交代的话，开口说起旧事。
“周同志，叶观澄之前下放之后，经常偷偷来厂里，私下帮你们修改机械图纸，这件事，您还记得吗？”
周和平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目光之中泛起一阵回忆。
那是三年前，农机厂接到公社的任务，要改良一款农用脱粒机。
厂里的技术人员反复画了好几版图纸，可始终存在致命问题，机器的传动结构设计不合理，加工出来的样机，运转起来震动巨大，轴承极易磨损，试用几次就会损坏。
厂里反复调试，修改了无数次方案，依旧解决不了难题，工期迫在眉睫，全厂上下都急得团团转。
那时候，叶观澄已经下放回乡，平日里要参加生产队劳动。
不知他通过什么渠道听说农机厂遇到技术难关，便趁着夜里、农闲的间隙，悄悄过来。
他不能公开进厂，只能趁着天黑，从工厂后院的围墙缝隙溜进来，找周和平。
两人躲在这间工具房，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对着一张张图纸反复推演。
叶观澄下放前是清大机械系的学生，受过系统高等教育，功底扎实。
他拿过铅笔，在图纸上反复演算，重新改动传动齿轮的配比，调整机架的受力结构，修改零部件的尺寸公差，画出一张张机械草图。
那时候条件简陋，没有先进的计算设备，全部依靠笔算、手工绘图。
周和平记得，有好几次，两人在工具房待到后半夜，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发黑，窗外一片漆黑。
叶观澄一边讲解力学原理，一边在图纸上勾勒改动的线条，把原本有缺陷的设计一点点修正过来。
“当时我们厂里，拿不出像样的改进方案，”周和平的声音带着感慨，目光落在墙角那摞泛黄的旧图纸上，“那套脱粒机的图纸，就是观澄夜里偷偷改出来的。”
“他帮我们重新设计齿轮组，调整机架受力点，按照他修改之后的图纸加工出来的样机，运行平稳，震动大大减小，轴承寿命翻了一倍，那台脱粒机，后来供应给全县好几个公社，帮生产队解决了大忙。”
“可他不敢留下自己的名字，”周和平叹了口气，“那时候叶家的处境敏感，他不能公开露面，不能留下任何署名。”
“所有修改后的图纸，全部用我们农机厂技术部的名义上报，厂里的领导只知道是厂里技术人员攻关成功，没有人知道背后是他在出力。”
叶观澄从来没有以此向厂里索要过任何好处。
改完图纸，他就悄悄离开，依旧回到乡下生产队参加劳动。
偶尔厂里遇到别的机械难题，比如柴油机配件改良、水泵结构调整，周和平遇到卡壳的地方，就会借着借口，悄悄联系叶观澄。
叶观澄便会趁着空闲，过来帮忙，在图纸上修改参数，指出设计上的漏洞。
一来二去，周和平心里十分感念，他佩服叶观澄的学识，更感念他不计得失，明明自身处境艰难，还愿意出手帮工厂解决生产难题。
可两人的往来，只能躲躲藏藏，不能让外人知晓，一旦被人发现下放人员私下介入工厂技术工作，两人都会惹上大麻烦，不过周和平也经常私下补贴叶观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周和平低声说道，“就算身处逆境，也依旧想着实实在在做点事情。”
可就是这样的人，如今却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关在看管点。
江嘉穗静静听着，心里越发沉重。
“周同志，我今天来，不是要您公然去公社或者县里为他喊冤，我明白您的难处。”她伸手，把布包打开，取出王大爷和自己写的证词，小心递过去。
“这是目击证人和我写的书面材料，签字按了手印，现在案卷快要移送法院，我们需要有人把这份材料，递到县公安的办案部门。”
周和平接过那两张折叠的纸，小心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清清楚楚写着当日小树林发生的全部经过，末尾是王大爷和江嘉穗的签名，还有两枚鲜红的指印。
他反复读了两遍，手指微微发抖。
“这份证词，是极为关键的证据，可是我直接拿去递交，风险太大，县公安那边，有人在刻意推动这个案子。”
“我要是拿着这份材料上门，很容易被人盯上，会被人抓住把柄，说我包庇下放分子。”
江嘉穗心里清楚这是现实。
“那您有没有别的办法？”
周和平眉头紧锁，来回踱步，思索良久。
“我不能亲自出面递交材料，但是我认识县公安局里面一位负责案卷复核的老干事，是老战友。”
“不过，我也不能直接去找他，我可以写一封简短的便笺，不提及叶家，不提及叶观澄的名字，只写明有两份群众提供的客观证词，恳请复核案卷疑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把便笺和这两份证词放在一起，托人悄悄转交过去。”
“我只做这一件事，不能公开露面，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一旦事情败露，我自身难保，也会连累我的家人。”
江嘉穗点点头，她明白这已经是周和平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我明白，不会让您为难。”
周和平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
他下笔十分谨慎，字写得简短克制，通篇没有提到叶观澄和叶家的过往，只客观说明，收到一份群众目击证词，恳请办案同志对案件细节加以复核，留意口供当中存在的矛盾之处。
写完，他没有落款真实姓名，只留下一个只有那位老干事才能看懂的暗号。
他把信纸和两份证词叠在一起，用油纸仔细包好，防止受潮。
“我会找可靠的人，找机会把东西送过去，但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改变结果，上面的压力很大，我只能尽力。”
周和平把包裹收到自己的公文包里，神色郑重，“如果可能，你回去转告叶观澄，让他千万稳住，不要轻易认罪，不要在审讯笔录上随便签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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