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家此前变卖大半祖产商铺,田庄铺面尽数脱手,只余下正街三间粮油铺、两间绸缎铺,撑着家族最后的营生门面。
自国公薨逝,府中无主事之人,男丁或昏聩无能,或耽于享乐,无人过问铺面经营,这几处仅剩的生计日渐颓败。
铺中掌柜见主家失势,个个心思涣散,遇事敷衍推诿,伙计们更是偷闲躲懒,账目无人核查,银钱出入混乱不堪,货品堆放库房从不清点打理。
绸缎受潮生霉,粮油囤积结块,日日损耗,月月亏损,任凭账面亏空越来越大,终究是撑不下去,走到了关门歇业的地步。
这几间商铺皆坐落于城内最繁华的正街,往日里何等风光。
绸缎铺内,绫罗绸缎、云锦妆花分门别类,陈列得整整齐齐,色泽鲜亮,满目华贵,进店挑选的皆是世家眷属、富贵人家。
粮油铺前,车马往来不绝,推车挑担的伙计穿梭不断,装卸粮米的声响整日不绝,铺面幌子高悬风中,匾额擦拭得锃亮生辉,一笔一划,都写着镇国公府的侯门气派。
如今光景,早已不复从前。
各铺面门板紧闭,一块块厚木板钉死铺面,缝隙间积满厚厚的尘灰,褪色的布幌子耷拉门楣上,被风一吹,有气无力地晃动,布面破损起毛,全无生气。
窗棂糊纸被风雨撕扯得残破不堪,露出黑洞洞的窗口,任由冷风灌入,尘土堆积。
街边行人路过此处,驻足侧目,对着紧闭的铺面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唏嘘,议论着昔日豪门的衰败,言语间尽是叹惋与冷眼。
粮油铺内囤放的粮米受潮结块,一坨坨散落地面、柜面,霉味弥漫,无人清理,鼠虫穿梭其间,肆无忌惮。
绸缎铺内少许名贵的绫罗绸缎沾染层层灰尘,光泽尽失,褶皱堆放货架上,边角生蛀,日渐陈旧腐朽,再无值钱模样。
账房内账本散落一地,纸页泛黄卷曲,笔墨干涸凝固,往日里算盘声响、收银算账的热闹光景,荡然无存,满屋破败萧条。
各铺掌柜见大势已去,各自收拾起私藏的细软银两,唤来伙计结清微薄工钱,尽数遣散,而后锁上破败铺面,将锈迹斑斑的钥匙一并交予府中管事,彻底关门歇业,与慕容家断了牵扯。
这几间濒临倒闭的商铺本就是慕容家最后的经济来源,是家族维持最后体面、勉强偿还零星债务的唯一依仗。
如今关门,意味着偌大的镇国公府断了银钱进项,府中分文无有,柴米油盐、日用开销,再无周转余地,百年世家至此无力回天。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不过一个时辰,府中上下便传遍开来,整座府邸陷入一片死寂。
往日里即便萧条,尚有几分烟火气,此刻沉沉绝望笼罩着每一处院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夫人所居院落本就因长子昏聩、不争气,日渐萧条冷清,屋内桌椅陈设陈旧不堪,布面磨损褪色,从未有人张罗更换。
端坐榻上,大夫人手中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听闻管事传来商铺尽数倒闭的消息,指尖一松,手中佛珠滑落,一颗颗佛珠滚落青砖地面,声响清脆,格外刺耳。
她垂眸看着滚落一地的佛珠,珠串散落,再也无法串起,如同慕容家的基业,面色惨白,嘴唇不住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眼中满是彻骨的绝望,再无神采。
大夫人端坐不动,脊背微微佝偻,心中清明,知晓家族最后一点生路彻底断绝,往后日子,府中上上下下,再无指望之处,只能坐以待毙,等着这座百年府邸倾颓。
屋内丫鬟侍立一旁,垂首屏息,手中捧着茶盏,添茶的动作都放得轻缓起来,生怕触怒悲恸的主母,更怕直面这豪门覆灭的无边绝望。
二夫人院内花木枯萎,落叶满地,往日里她还能靠着自己出嫁时带来的些许私产,勉强维持院落生计,不至于太过窘迫。
如今听闻家族断了进项,连最后一点营生都没了,当即浑身发软,瘫坐在椅上,手中未做完的绣活骤然掉落,针线笸箩翻倒,银针、丝线散乱一地,狼狈不堪。
她望着院内枯萎凋零的花木,看着屋中破旧简陋的陈设,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顺着面颊淌下,滴落衣襟,晕开点点湿痕,满面愁容,眉眼间全是对往后生计的惶恐不安。
府中早已断了各房月例,吃穿用度皆要精打细算,如今最后的进项彻底断绝,偌大的世家望族竟要落得衣食无着、饥寒交迫的境地,心中悲凉,难以言表。
她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慕容家彻底垮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三夫人素来性子好强,即便国公府日渐衰败,也强撑着世家主母的体面,衣着打理得整齐,屋内陈设虽旧,却也收拾得干净,不肯落人话柄。
听闻商铺倒闭的消息,她手中端着的茶盏骤然一顿,随即重重磕在桌案上,瓷盏与木桌相撞,发出沉闷声响,盏中茶水溅出,浸湿桌布,留下大片水渍。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扶着桌沿,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慌乱,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无措,往日里强撑的体面与傲气崩塌瓦解。
三夫人步履匆匆走遍院落,看着庭院里疯长的荒草,屋舍破败的门窗,府中残存的下人个个面露惶恐、四散不安。
她终于明白,慕容家历经数百年的基业是真真正正完了,任凭谁都无力回天,任凭如何挣扎都挽不回覆灭的结局。
各房夫人沉默垂泪,满面愁容,相对无言。
往日里,各房之间还会为了些许利益、几分体面争执计较。
如今,无人再有那份心思,人人心中都被豪门覆灭的绝望填满。
整座镇国公府死气沉沉,如同一棵早已腐朽的枯木,根基尽毁,风一吹便要散架,再也撑不起百年侯门的躯壳。
府中老管事面色仓皇,双目赤红,步履踉跄,一路穿过长满荒草的庭院,跨过破损的门槛,直奔慕容渊所在的院落。
他面色惨白,额头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汗珠顺着面颊滑落,浸湿胸前衣衫,眼神里满是绝望,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手中紧紧攥着各商铺交回的钥匙,金属钥匙硌进掌心。
而此刻,慕容渊正宿醉初醒,慵懒地坐在屋内榻上,神色倦怠,眉眼间还带着宿醉的昏沉,脑中念着院外苏映杉的温柔缱绻,满心都是儿女情长、醉生梦死,对府中翻天覆地的变故一无所知。
管事快步闯入屋内,顾不得擦拭冷汗,顾不得平复喘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高高捧着那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仰头看向榻上的慕容渊。
他艰难禀报:“公子,所有商铺都关门了,我们彻底没钱了!”
慕容渊原本慵懒倦怠的神色,瞬间僵住,脸上的散漫、不在意铺展开去,双眼圆睁,怔怔地看着跪地痛哭的管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呆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呆坐片刻,宿醉带来的昏沉、混沌消散得无影无踪,心底开始蔓延无尽恐慌。
缓缓撑着榻沿站起身,慕容渊脚步虚浮,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眼神涣散无光,嘴唇哆嗦着。
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指尖、肩头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并非不知这几间商铺是家族最后的依仗,却整日耽于享乐,从未过问上心,从没想过会倒闭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如今断了商铺进项,便意味着断了所有银钱来路,往后别说饮酒作乐、供养苏映杉,就连镇国公府上下的衣食住行、偿还外头的巨额债务,都再无办法。
慕容渊站立原地,浑身无力,肩膀垮下,往日里即便落魄,也仅剩的一点世家公子的傲气,此刻荡然无存,满心懦弱、恐慌、无助。
他看着跪地绝望,泪流满面的管事,看着屋内破旧不堪、毫无生气的陈设,听着院外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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