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巳时。扬州钞关。

钞关的柜台很高。她站在柜台外头,得仰着头说话。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关吏,四十上下,脸黄,指甲缝里全是墨。那是常年翻簿子,指头在纸上蹭出来的。

“船号。”

“淮字三百一十七。”

关吏翻开簿子,找到一行,用指甲在行头上划了一道。

“人。”

“一个。”

“行李。”

“一箱。”

“船头钱,三钱。”

她把手伸进袖子,没有拿钱。

“大人的簿子,能看一眼吗。”

关吏抬头。

“你看簿子做什么。”

“民女是账娘。”她说,“账娘看见簿子,手就痒。”

关吏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把簿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看一眼。看完就还。”

她低下头。

簿子是毛边纸钉的,一页二十行,行头写着船号、货别、人数、钱数。字是同一个人的字,写得潦草,可笔画的起落一样。

她一行一行往前翻。

她的船在三百一十七,写在簿子后头。往前翻,是找自己这一船记在哪一行。

翻到第十七行,停住。

第十八行写得很挤,行头压在第十七行的尾巴上。是加进去的。

“大人。”她说,“第十七行和第十八行,船号重了。”

关吏的手在算盘上停了。

“什么。”

“淮字二百八十四。”她说,“第十七行是这条船,十八行也是这条船。第十八行是后加的,墨比十七行新。”

关吏把簿子拉回去,低头看。

看了很久。

“重了。”他说。

“重了。”

“抄的人手滑。”

“手滑,抄重一个号。”她说,“可这两行,一行写的是‘米八十石’,一行写的是‘米四十石’。同一条船,两行米数不一样,钱数也不一样。一行收了两钱,一行收了一钱。”

关吏不说话了。

“重号的船。”她说,“要么是漏了一船货,要么是多报了一船货。”

她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哪一样,都不该民女一个人看。”

关吏看着她。

“你是做什么的。”

“账娘。”

“账娘。”关吏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哪家的账娘。”

“恒字号。”她说,“顾家荐的,今天才到,还没进门。”

关吏把簿子合上。

合得很轻。

“三钱。”他说。

她这才把钱拿出来。三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摆成一排。

关吏没有收。

“走吧。”他说。

“钱。”

“不收了。”

“为什么不收。”

“你今天要是给了这三钱。”关吏说,“明天我就会想,你还知道什么。”

她把三枚钱收回去。

“大人贵姓。”

“问这个做什么。”

“民女记住。”她说,“往后民女要是再来过关,就不必再说船号了。”

关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重新翻簿子。翻到第十七行,用手指按住,按了很久。

她提着箱子走出去。

后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见一句:“这女人哪里来的。”

她没有回头。福儿挑着行李跟在后头,扁担压在肩上,一高一低。

“姑娘。”福儿说,“你刚才不该说。”

“为什么。”

“说了,他记恨你。”

“他记恨我,比忘了我好。”她说,“记恨我的人,做事会小心。小心的人,不会乱来。”

钞关街。

街不宽,两边都是铺子。铺子门口挂着幌子,幌子上的字她认不全。盐、引、纲、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石板缝里有白霜。

白霜不是雪。雪是一片一片的,白霜是一条一条的,只在石板缝里,只在背阴的那一边。向阳的石板上没有。

她蹲下去。

“姑娘。”福儿说,“脏。”

她没有答。伸出手指,在石板缝里蘸了一下,放在舌头上。

“咸的。”她说,“是盐。”

福儿把扁担换了个肩。

“地上怎么会有盐。”

“盐从袋子里漏出来,落在车上,车走过,落在路上。下了雨,盐化在水里,水流进石缝。天晴了,水干了,盐还在。”

她站起来,往街两头看。

街边有个卖盐豆的小摊。一个老婆子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只粗陶盆,盆里是炒过的黄豆,豆子上裹着一层白盐粒。

“三文一两。”老婆子说,“尝一个。”

她尝了一个。豆子很硬,盐味先到,豆味后到。

“二两。”

老婆子用一张纸卷成筒,把豆子倒进去,两头一拧。

她把纸筒递给福儿。福儿愣了一下,接过来,没有吃。

“姑娘不吃。”

“我吃过了。”她说,“我吃的那一个,是尝的。”

再往前走了二十步,有一家门面挂着幌子。幌子上一个大字:“引”。

字是墨写的,写在黄纸上。黄纸的边角洇出一圈青。

不是墨的青,是印的青。

她站住,看那一圈青。

盐引的印是靛青。盐怕朱砂,朱砂里有水银,沾上就发黑。所以盐引从来不用红印。

这张幌子,是拿引纸裱的。

用官纸做幌子,是犯禁的。可这家挂了很多年,纸边都脆了,风一吹,簌簌地响。

她把这一家的门脸记住了。

这条街上有三家盐商宅子,门脸差不多,都是青砖,都是一尺高的门槛。

她走到第一家门前,抬头看门楣。

门钉九颗,排成五路。第二家,九颗,五路。第三家,也是九颗,五路。

“福儿。”她说,“你看这三家的门钉。”

福儿抬头看了看。

“一样。”

“一样,就是一条引窝上的。”她说,“扬州的门钉也记账。九钉五路是大引商,小引商只能七钉。三家都是九钉,说明三家分的是同一份引额。分一份引额的三家,账是一本。”

“那我们进哪一家。”

“第三家。”

“为什么。”

“因为第三家的门房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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