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铁珊小腿一软,双膝砸地。

那一下砸得结实,膝盖磕在九曲桥的红漆桥板上,发出闷响,连桥下的荷叶都跟着颤了颤。

竟是直接给栖梧拜了个晚年。

现在正是阳春四月的好时节,荷塘里的水暖了,柳枝抽了新芽,风里裹着花和泥土的甜。

但阎铁珊此刻感受不到任何暖意,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磕在桥板上的膝盖骨缝里钻进去,顺着经脉往上爬,爬过小腹,爬过胸口,最后冻住了他全身上下。

阎铁珊本就长得白白嫩嫩,此刻脸色惨白得不像人。像一块被泡了三天的豆腐,又白又软,一戳就碎。

栖梧没有去搀扶这个老人的打算。

现在的情形可不一样了。

她刚刚愿意帮阎铁珊,是因为她的身份是阎铁珊的客人。而阎铁珊还不能死,死了她就没地方打听金鹏王朝的旧账了。

现在她的身份是皇帝的特使。

而阎铁珊——或者说严立本——刚刚的很多话,都是上头以后的真心话,嘴上可没把门哦。

而她全都听到了。

刚好她的记性很好,非常好。

阎铁珊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抱住了栖梧的大腿。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从洞里窜出来。两只手箍住栖梧的小腿,手指头扣着,指甲隔着衣料掐进肉里,箍得死死的。

“叶馆主!我……我真没这个想法啊!”

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栖梧的靴面上。他的脸涨得通红,方才那层惨白被血色冲散了,红里透着一种快要烧起来的急。

“我承认!我……我以前是大内总管!可是我们一到中原,就拆家散伙了!我连他去哪了我都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在荷塘上空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雀鸟。

“我在大宋待得好好的!这日子比以前当太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我脑袋被驴踢了才去造反啊!”

说着,阎铁珊一把扯下脸上的胡子。

那胡子粘得很牢,他扯的时候用了几分力,胶连着底下的皮,被撕得发红。露出底下一张光洁白皙的面庞,下巴上没有一丝胡茬,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哽咽着。

“我是真心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为了不被人发现我是个太监,我天天都是偷偷地粘胡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粘胡子,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撕胡子!粘的时候胶不能多,多了伤皮,少了粘不住。我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才练熟!”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还特地赎了个姑娘做婆娘!和她说我已经不行了,让她给我撑撑场面就行!人家姑娘开始还不信,以为我嫌弃她。我给她跪下了,说求求你帮我这个忙,我每个月给你银子,你想买什么买什么,就想让你在人前叫我一声夫君。人家姑娘心善,答应了。”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陆小凤他们拿命威胁我,我都不敢承认啊!您说我敢造反嘛?我连太监的身份都不敢认,我哪来的胆子造反!”

栖梧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阎铁珊以为她不信,急得又补了一段。

“为了在这扎根,我硬是把山西话给学会了!这可比官话难多了!我刚来那会儿,一句山西话听不懂,出门买菜都靠比划。人家以为我是哑巴,往我碗里少搁两块肉,我吃了三个月的哑巴亏!”

他的声音小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我就跟着店里的伙计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吃饭的时候学,睡觉的时候在嘴里念叨。学了大半年,才敢开口说第一句。直到学会了山西话,我才敢开口啊!”

官话确实很难,山西话就更难了。

有这份毅力,难怪能打下那么大一份家业。

栖梧难得想附和阎铁珊一句,可她还必须维持高冷的姿态。

“是吗?”

她的语气平平的。

“可我得到消息——青衣楼的总部就在珠光宝气阁的后山呢,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嘛?”

就在刚刚,栖梧抽空打开了阿九给她的锦囊。

锦囊里给出了两个重要的信息。第一,霍休是青衣楼的首领。第二,青衣楼第一楼就在珠光宝气阁的后山。

栖梧:“……”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阎铁珊嚎得更大声了,那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像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鸡。

“我真的不知道啊!霍休的小屋修得到处都是!他在后山修一栋楼我就让他修了,他说是存放私人物品的库房,我哪知道他修的是青衣楼总部啊!”

他的手指头抠着栖梧的裤腿,抠得指节泛白。

“霍休那个老东西!他拿我当挡箭牌使了多少年了!他每回跟我说是在后山修个小院子,我还给他拨了银子!我自己掏腰包给青衣楼修总部,我冤不冤啊我!”

栖梧努力拔了拔被阎铁珊死死抱住的大腿。

没拔动。

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四大名捕用不了多久就到。你进了天牢,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想好再说。”

阎铁珊后颈上的一圈衣领已被汗浸透,那汗从后脖子往下淌,把锦袍的领口洇出一圈深色,贴着皮肤黏糊糊的。

“叶馆主!叶奶奶!您高抬贵手!帮我在官家面前说几句好话吧!看在我买了您那么多副画的份上!”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

栖梧的语气慢悠悠的,可那慢悠悠的调子里,有股不怒自威的势头。

“你一口气买了十几幅《沧浪栖鳞图》,转手卖到西夏和西域去,你路子挺广啊。赚了不少吧?”

阎铁珊的嚎声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

“还……还好,挣了点茶水钱。这不是您的画好……不然也卖不出去……”

这回他倒是拍马屁拍成功了,栖梧的态度好了一些。

但也只好了一些,拍马屁是拍成功了,但没拍到点子上。

“阎老板的路子那么广,有没有给自己留条退路啊?西夏还是西域?准备什么时候走啊?”

又是一波死亡问答。

阎铁珊的汗淌得更急了,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桥板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红漆上洇出深色的点。

“祖宗!叶祖宗!您饶了我吧!您究竟想怎么样,您说就是了!我年纪大了,折腾不起啊!”

栖梧那颗体积不大的良心还是动了。

毕竟是个老人了,也该尊重尊重。

她决定适当给一点暗示。

“阎老板,你说你现在不想复国了,是吗?”

阎铁珊的脑子转得飞快。

“不想了!早就不想了!”

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下巴上的肉跟着甩来甩去,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我阎铁珊现在就是个做买卖的!什么金鹏王朝银鹏王朝,跟我没关系!”

“嗯。”

栖梧的语气不咸不淡的。

“那宝藏呢?你留着那些东西,是想做什么?”

阎铁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桥板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被栖梧踹断的那截栏杆的木茬上。

“我……我……”

他的嘴张了两回。脑子里的弯弯绕绕转了好几圈。

说留着养老吧,人家都问到头上了,摆明了是不想让他留。

说交出来吧,又显得太痛快。怕人家觉得他藏着掖着,回头再给他加个“隐匿不报”的罪名。

“阎老板。”栖梧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在这关中做了几十年的珠宝生意。我问你——你觉得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大笔别人都知道、都惦记、可他自己又守不住的财宝。这个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阎铁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会被……被抢?”

“怎么抢?”栖梧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请教他。

“你让霍天青当大总管,一方面是有培养他做继承人的心思,另一方面是看中了他身后天禽门的势力。你很聪明,但霍天青现在已经废了——在你的地盘上被废的。天禽门不敢招惹我,你猜他们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阎铁珊的膝盖在桥板上蹭了两下,整个人又跪得更深了些,膝盖骨压着桥板,发出咯吱的响。

“叶馆主!我阎铁珊上有老下有小!这一大家子人……”

“我知道。”

栖梧打断了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这家伙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一个太监,哪来的老小上下。

“所以我才问你。你自己说说,这笔钱,你拿得住吗?”

阎铁珊沉默了。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转得飞快,像两颗被拨动的算盘珠子。

他在这行当里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的风浪不一样,这回是官面上的风浪,是皇帝跟前挂号的。他再有钱,也就是个商人。商人再大,大得过官吗?大得过朝廷吗?

更何况,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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