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明月高悬。
任之翡惊讶的发现,檐上的少年对着她挥了挥手。
她易容后的脸朴素又敦厚,他竟也认了出来。
任之翡掐了个诀,也移步到屋顶上,脑子里一片恍惚,差点从屋顶上翻了下去。
她不情愿的挪步过去:“你怎么会来?”
他冷冷看月:“你不打声招呼就走,我当然得来找你。”
“我打了招呼。”
她要进曹府这事,是让衡兀给邬星南带的话。
他缓缓转过头,神色闲散,眼睫如鸦,若无其事的冒出一句:“你没有亲自来讲,那就不算。”
她本应该厌恶他,但此番被他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脸却不受控制地一红。
那媚香似乎还在发挥着作用,这狐妖的东西真是后患无穷。
他漫不经心的一笑,脑子里便更恍惚了一些。
她努力振作:“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指了指她腰上挂着的乾坤百宝袋。
“凡人没有这东西。”
任之翡这才恍然大悟。
但凡人认不出这神物,只以为是个普通锦囊。
比如那肖嬷嬷看不出她们的来路,嘲讽她和阿野长着一幅穷酸相,一辈子难攀高枝。
她气得要命,这两张平凡脸都是她用仙术幻化的,肖嬷嬷哪里懂平淡乃绚烂之极的道理。
于是乎,她顶着这张脸,平凡得波澜不惊,平凡得理直气壮。
一问一答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着。
他们之间的氛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明明很熟,坐在一起却悄然无言。
喉咙像是被一肚子的话堵住,吐露不出。
静了片刻,她先开启话夹,好奇的问:“你一人来的吗?”
邬星南指了指不远处,一只大白猫在兴致勃勃地追逐着墙洞处的硕鼠,毛发油亮油亮,看起来平常伙食不错。
她干干一笑,赧然问:“你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他撇过头去,欣赏着夜色:“抱歉,那还真没有。”
任之翡随即收回一个笑容:“你既无事,我事可多着呢,明日寅时便要起床烧水打扫,劈柴挑水。”
末了,又添了一句:“帮我照顾好啾啾。”
他嘴角噙了丝笑,只说:“我话还没说完。”
旁边的少女不耐烦:“那你快说!”
她虽幻化了一张普通的脸,但她的神韵并没有改变。
这夜晚里,风无意撩拨,月却有意成全。
月光映在她的脸上,眉眼像镀了一层神圣又纯洁的光芒,甚至连怒色都颇为动人。
“你可以去查查那口井,曹家撒谎了,那像是口枯井。”他话音刚落,人已飞身跳到院墙之外。
任之翡盯着他的背影入神,
他那副病歪歪的身体何时变得如此矫健。
听了邬星南的话,任之翡当夜便破了井上贴着的封印符咒,那只用符咒幻化出来的眼睛跳进井中一探究竟。
那的确是个枯井。
曹县令对他们说了谎,如果这是口枯井,珠儿便不可能在这里投井而亡。
如果珠儿并不是投井而亡,那么极有可能是被人杀害。
她看着那口井,反省起自己的失误。
她生来便是神女,慈悲心肠俯瞰众生,骨子里便认定,唯有妖魔才会因贪欲而生出祸端。
至于凡人,生老病死皆由天定,富贵贫穷俱是命数。
既然一切都是命运的推波助澜,自然没有讹言谎语争名逐利的必要。
因此她对凡人千百万次地包容尊重,千百万次地俯身助力,只当是护佑苍生的本分。
可如今她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凡人之中,既有阴险毒辣之徒,也有那大奸大恶之辈。
那些藏在淳朴皮囊、良善面孔下的算计,倒让她见识了人间的恶,竟比冥界那些魑魅魍魉、行尸走肉,更叫她觉得恶心。
她知道真相后,又施法将那口井封了起来。
夜里,她翻来覆去,问睡在一旁的阿野:“人间一遭,凡人一世,有很多憾事吗?
阿野爬出被子,同她夜话:“我师父临死前曾经同我说,你纯白无暇,下山之后,切莫与人交心。人最宝贵的事便是与人交心成为知己,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成为你的知己。”
“我当时天真的想,如果人不能找到交心的知己那这一生可太遗憾太寂寞了。”
任之翡在被子里用手撑着头,偏头看她:“你也有这样的遗憾吗?”
阿野粲然一笑:“现在没有了。”
后半夜二人都睡得很熟,熟到第二日寅时,肖嬷嬷见他们二人迟迟不起床,直接掀了他俩的被子。
她们一大早就被遣去打扫外院。
肖嬷嬷指了指外院:“那口井被道长们封印了起来,你们不要靠近,万一招惹了井底的蛇妖,送了命我可不管。”
阿野拿着扫帚扫动了两下,故意装出害怕的模样:“那水井里真的有蛇妖吗?”
肖嬷嬷转过头剜了阿野一眼:“你们少管,那是家主们的事情,你们只管老实干活,自然保你们性命无忧。”
任之翡不太喜欢她这股唬人的口气,便跳出来说:“肖嬷嬷,怎么我听人说是有女鬼索命,不会来害我们吧,哎呀,那太可怕了。”
肖嬷嬷口吻狠厉:“什么乌七八糟,谁告诉你女鬼的事情,你若再敢乱传,你我她三人都得被夫人发卖。”
既然夫人那么介意大家谈论此事,说明夫人也是完全熟知真相到底是什么。
任之翡便着去试探一番。
入夜之后,县令府熄了灯,除了巡逻的杂役点着灯笼四处巡逻外,其他婢女小厮都早已歇下。
曹县令当晚因公务繁重,歇在了书房。
任之翡带着扮成珠儿的阿野潜入到曹夫人的床榻旁。
她并不知道珠儿长成什么模样,只听丫鬟们讲长得肤如凝脂面若桃花,非常漂亮,竟不像个下人,倒像个主子。
她和阿野便想着诈一诈曹夫人,假若珠儿真是个满身戾气的水鬼,自然也早被井水泡得面肿眼泡,根本分不清楚。
如若曹夫人一早便知道珠儿不是投井而死,那么这个真相也会因此传扬出去。
曹夫人的床挂着轻薄的帷幔,看向床外本就模模糊糊。
任之翡隐在床尾,轻捻指尖吹了一口仙气,那仙气化作一股白烟,在曹夫人的房间袅袅漫开。
她又卷起一阵阴风,那白烟像亡魂一样四处飘散,吹进帷幔内,飘到曹夫人的脸上便化作了水。
县令夫人一脸惶恐的从梦中惊醒:“彩萍、彩萍!下雨了,窗户是不是没有合上!?”
为夫人守夜的彩萍早已被任之翡点了穴睡死过去。
“珠儿”就在这袅袅白烟里蓬头垢面的登场,她低着头穿一身白衣站在床头:“夫人,我好冷……”
屋内一片漆黑,曹夫人抱着臂,汗毛竖立。
任之翡怕她认不出珠儿,于是手指一挥,床头那盏油灯忽的一闪,发出黄莹莹的微光,照出“珠儿”浑身怨气的轮廓。
曹夫人尖叫一声:“你的死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要置你于死地,你既要索命,自去找那罪大恶极之人!”
“夫人,你为何不救救我……我的幽魂自出漂泊,无处安生,我好苦啊……”
曹夫人抱着一团棉被在床角瑟瑟发抖:“我早早把你许给周管家的儿子,是你!是你命贱,如若不是你勾引涵儿,我又怎会想要将你卖掉。”
“珠儿”呜咽的哭了起来:“为何逼死我,你们为何逼死我……”
曹夫人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再不敢看她一眼,声音闷在棉被里发颤:“老爷本有意让涵儿跟李员外家的小女结亲,是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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