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的月色异常皎洁,惨白的月影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枕溪所言似乎若有所指,沈梧虽有所察觉,却只得不动声色地接下,轻笑道:“先生说笑了,晚辈承蒙受教。”
听她此言,枕溪也随之大笑,他举起酒杯,朝沈梧示意。
“无他。老夫之意,尽在美酒之内了。”
月光在两人之间蔓延,寡淡的眸光蓦然移动,也悄无声息地匿在水雾之外了。
“我知清晏身手,此般的伤,是与沈姑娘有关罢。”
彼时枕溪敛起了笑意,闲看湖心亭外荡漾的水波,银亮色的流光嵌在两人视线之内,顷刻又随月光摆动,停在了暗处。
沈梧侧过目光,从墨色入明,微眯起的眼帘跳了跳,似有征兆般,她干笑了几声。
“老夫几番斟酌,依旧觉得并不妥当,但沈姑娘只当吾酒后醉言,切莫当真。”
枕溪也辗转目光,却依旧未稳,声调也随之起伏。
“那伤并不深,于清晏也不要紧,只是大概他气血不稳,又稍动气,故而昏迷。”
他沉吟几分,又放缓了声,“还有就是——”
察觉他蹙紧了眉,神色也显得为难,沈梧有些不解,又抿了口清酒壮胆,才开口问道:“此事确与晚辈相关,情急如此,先生但说无妨。”
“最致命的伤,便是渗入的毒了。”
“毒?”
枕溪缓缓移来了眸光,“起初四肢渐凉,进而心胸绞痛、唇色发青,最终呼吸麻痹,心脉骤停,将呈冻毙之状。”
“是乌头毒。毒发片刻冷、痛、疾。”
沈梧骤抬眼帘,只见月色惨白如故,少刻的惊异泛作水波,无声无息地并入墨色之内。
枕溪先生徐徐道来,待到语调未尽,又转了话锋,他直白地问道:“虽说与你相关,老夫却觉并非出自你手。不知沈姑娘是否料到——”
“此毒?”
拂过墨色内的水雾,沈梧辨清了枕溪居士眸中的些许试探,她摇了摇头,也坦白地道:“我并不知此毒,只是也与晚辈脱不了干系。”
枕溪有所斟酌,欲开口却又听沈梧继续道:“他的伤,是晚辈的长剑所致。”
渺远的目光闪动,顺随这流光隐在水榭边沿,只见沈梧伸出手来,那柄泛起寒光的长剑现在眼前。
脖颈处的玉坠发起温热来,怔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枕溪居士垂下眼来,自左朝右地审视起这柄威风凌冽的长剑,捋了捋长髯,叹道:“当真是柄好剑。只是这剑身无殊,并不像有乌头毒的迹象。”
沈梧也垂下眼来,有些复杂地见这柄自动归为一体的长剑,“听先生意味,此毒并不出自晚辈的剑么?”
“老夫也不敢轻下定论,但可问沈姑娘一句,那时或有异常么?”
“至于异常...”
沈梧失神起来。
正待她陷入回忆的漩涡,煞白的月色却骤然惊起,巨大的水声袭卷而来,无数涟漪相逐,迭起层浪。
湖心亭内杯盏碰撞,淡青色的琉璃托盏滚落,而美酒也因这月色全然洒落。
枕溪居士率先侧目。
湖心的涟漪接连成一片,旋转起波浪来,银灰色的目光与水波相持,悄无声息地打破墨色。
庞大的灵活身躯盘旋而上,拨开沉重的水雾,缓缓露出真面目来。
尖锐的蛇目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湖心亭上,蛇尾忽动,继而又卷起巨大的水浪。
“小心——”
两人皆因这巨响震动而无法站稳,颠簸之际枕溪伸出手臂,将沈梧护在身后。
玄青色的剑锋寒芒闪过,长剑骤然归在沈梧身侧,她一手握着剑柄,另一手背过身去,手腕处的玉环泛起温热。
她抬起眼眸,沉色的水波映出蛇目的凌厉,凄叫顿起,密密麻麻的寒颤爬上背脊,层叠的眩晕也随之上涌。
诡婴的啼叫更甚,九首蠕动,顷刻静寂的湖面周遭燃起青光,数不胜数的冷焰冒出,悬在半空。
“先生,是九婴——”
沈梧的话音未落,那立在湖中央的九婴便已卷起骇浪,湖雾缭绕,攀附在两人衣袖间,渐渐凝作了水滴。
雾气愈聚愈多,最终却并未滴落,反而消散了。
枕溪眉头越蹙越紧,眸光稍分了神。
彼时那九婴已伸出头颅,左四首吸纳起湖雾而喷出真水来,右四首操纵着暗焰,为首则频频吐信,若有所思地见亭内两人。
沈梧稍召,长剑出鞘,寒锋骤然悬在半空,将刺入那邪物的头颅。
“先生退后——”
她本将有所动作,却被枕溪反握住了手,目光摇晃,沈梧有些不解。
还未待枕溪有所言语,便见金光乍现,暖色的护阵接连一片,笼罩在湖心亭外。
九婴真水与暗火的袭击被严实地包裹起来,少刻为结界所容纳,更甚补充起灵力来。
手腕处的玉环散出温热,泛起隐约的意识。
操纵长剑的灵力微弱,寒光欲坠。
眼帘也愈加朦胧,眩晕更烈,沈梧全身发软,朝前的枕溪身影渐长,显出另一番景象。
鎏金发冠忽隐忽现,素雅长袍拖地,捏诀的手拂袖,那护阵更为牢固。
熟悉、好熟悉的感觉,这是——
她眯起眼来。
“沈梧、沈梧——”
脖颈吊坠悬了起来,随玉环释出的灵力相链接,震得她意识清醒了几分,方才眼前的幻觉也渐消。
知觉也恢复不少,她感到背后温热的气息来,下意识地侧目,她对上了宋清晏的眼眸。
宋清晏半揽着她的肩,将她扶稳了,怀中人却辗转目光,最终垂下眼,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沈梧沉吟片刻,又骤然转移视线,想起那九婴,入眸却并未如故,湖中哪有“九婴”,只是一匹玄驹。
这匹玄驹本栖息湖泽,或是有所感召故行于湖面。
四蹄踏水未沉,它稳稳地立在湖中,覆身鳞甲因月光而显出光亮,驹尾延出水纹,它歪起头,朝亭内投向目光。
“此为玄驹。可辨水脉、调潮汐,护水族。以水为刃,常引湖水成雾。”
枕溪居士的声调传了过来,他既而徐徐地道:“方才我们所见深雾,大抵是这家伙所致。”
他这才转过身来,看见了站在沈梧身后的宋清晏,他挑起眉,显得惊讶。
“清晏?”
彼时沈梧才将目光正式地落在宋清晏身上,只见他仅披素紫淡袍,轻薄的面料隐约透出包扎好的布带,此刻因他动作而微渗出血迹来。
他面色苍白,唇间也尽失血色,大概是莽撞之间气血翻涌,只是他此刻不应该尚在昏睡,又怎能起身相助于她。
沈梧心绪有些纷乱,宋清晏的手也早已放下,她却朝后两步,虚扶住了他。
“你的伤。”她的声音放得极浅,只得两人之间才听得到。
宋清晏早已了然她的顾虑,伸出手覆上了她的,也极轻地回她道:“无碍。”
两人慢步向前,最终停在了枕溪跟前。
枕溪先生不由得蹙起眉来,显然是注意到了渗出的血迹,有些气愤地摇摇头。
“只不过玄驹而已,你还怕我护不住她?”
明知是气愤之语,沈梧依旧按捺不住,正想辩驳被宋清晏按住,他垂下头,反而问道:“从始至终,在先生眼中,只是玄驹么?”
枕溪定了定神,目光逐渐移开,有些不可置否。
“还是说,先生早先便知这玄驹,故弄玄虚?”
这番质问字字诛心,枕溪别过身,笑叹起来,“清晏,你仍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先生所谓旧事,未必属实罢。”
宋清晏抬起眸,见那因月光而渐长的身影,却是愈来愈陌生。
枕溪摆了摆手,顺势又坐了下来,从长袖里拾了酒杯,满满地斟上一杯,才侧过身来,示意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清晏,何必苛求是非呢?”
沈梧定在原地,眸底映上了枕溪先生孑然的神色,她扯了扯宋清晏的衣袖,想将紧绷的气氛稍作舒缓。
“先生言重了,他伤未好,不必动气。”
“老夫无非想为你讨个说法,此伤看似无足轻重,终会落下病根。”
枕溪的目光缓落在宋清晏的肩上。
两人眸色交锋起来,只听宋清晏淡声回道:“那毒,是我自己服下的。”
“什么?”
枕溪神色大变,颌下须髯因气微微颤动起来,他一拍石桌,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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