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版的前一夜,沈清梅没睡。

他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清梅,这么晚了还不睡?”沈万山从屋里出来。

“师父,明天我开版。”

沈万山的手抖了一下。

“开版?”

“嗯。师父,我爹的半魂在版里,我想见他一面。”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

“清梅,开版会死人。”

“我知道。师父,我许的愿不是以命换门。我许的是愿祖师归位。我不会死。”

沈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清梅,你爹当年也这么跟我说。他说师弟,我许的愿不是以命换门。可他没开。”

“为什么?”

“因为他怕。清梅,你怕不怕?”

“怕。可我怕也得开。”

“为什么?”

“因为我爹等了十年。”

沈砚青也出来了。

“姑姑,明天您站远点,开版的时候会发光,光太强伤眼睛。”

“我不站远。我等了十年,我要看着。”

沈砚山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大伯,您也说两句。”

“开版的时候,我在门口守着。万一出事,我挡一挡。我老了,挡不了多少。可我能挡一点,是一点。”

开版是在第二天晌午。

日头最高的时候。

“沈掌柜,为什么晌午?”

“因为晌午的日头最正。开版得借日头的气。”

铺子门口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一块红布。

红布上摆着四块版。

母版在中间,三块子版围在四周。

“沈掌柜,镇上的人都来了。”

“多少?”

“三百多。大家都想看着。”

“让他们看。站在街两边,别靠太近。”

镇民们站在街两边。

有老汉,有妇人,有孩子。

“沈掌柜,你可小心点!”

“知道了。”

“沈掌柜,开完版我请你喝酒!”

“好。”

“师父,我在这儿。”小满站在最前头。

“退后。”

“师父。”

“退后。”

“中。”

晌午到了。

沈清梅走到案前。

“姜老头。”

“嗯。”

“我开了。”

“开吧。”

沈清梅把四块版拼在一起。

“咔。”

一声轻响。

版上浮起一层光。

“我许愿。我沈清梅,沈家守版人,愿以三千愿,开版门。愿我爹沈砚秋半魂现身。愿祖师姜尚,归位。”

光一下子亮了。

“亮了!亮了!”

“别挤!”

光越来越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太亮了!”

“退后!都退后!”

镇民们往后退。

光里浮起一道门。

门不大,一人高。

门里,有水声。

“门……门开了。”

“让人都退到街尾。”

门里走出一个人。

很淡,像一层烟。

“爹。”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模糊的脸。

“清梅。”

“爹!”

“清梅,你长这么大了。”

沈清梅站在那儿没动。

“爹,是我。”

“我知道。清梅,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清梅,我只有几句话。”

“你说。”

“第一句,铺子看好。”

“嗯。”

“第二句,手艺传下去。”

“嗯。”

“第三句,你娘想你。”

沈清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清梅,你娘死的时候说,让你别恨。”

“我不恨。”

“清梅,你做得比我好。”

“哪里好?”

“你守住了镇子。我守了十年只守住一块版,你守住了三百多个人。清梅,我为你骄傲。”

沈清梅跪下了。

“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开版会死人?你怕我死?”

“怕。可我更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爹,我不恨你。”

“好。清梅,我要走了。”

“爹。”

“清梅,你记住,版在,人在。爹走了。”

他的影子散了。

“爹!”

光里只剩下一道门。

“沈掌柜,你爹……”

“走了。我爹走了。”

他站起来。

“姜老头。”

“嗯。”

“我爹走了。”

“老夫看见了。小友,你爹走得安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你一样。”

门还开着。

“姜老头,门开着。”

“嗯。小友,老夫得走了。”

“你等等。”

“等什么?”

“等我跟全镇的人说一声。”

“不用。”

“为什么?”

“因为老夫不是他们什么人。”

“你是。你是朱仙镇的人。你的版挂在三百多户的门上。你不是外人,你是自家人。”

老头半晌没作声。

“小友。”

“嗯。”

“老夫是朱仙镇的人?”

“是。”

老头没说话。

“小友,老夫想哭。”

“你哭吧。”

“老夫哭不出来,老夫是魂。可老夫心里热。”

“姜老头,你热就多留一会儿。”

“门开着,老夫留不住。”

“那你跟大家说句话。”

“说什么?”

“随便,说一句。”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街两边的人。

“诸位。”

街两边静下来。

“老夫,姜尚。老夫在朱仙镇住了半年。这半年,老夫吃了花生糕,喝了胡辣汤,看了年画,破了案子。老夫,值了。”

“诸位,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他转过身往门里走。

“姜老头!你答应我的!”

老头回过头。

“小友。”

“嗯。”

“老夫答应你的。老夫,去去就回。”

他迈进门。

门合上了。

门合上以后,街上静了很久。

“沈掌柜,门关了。”

“嗯。”

“沈掌柜,太公……走了?”

“走了。胡三爷,他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会。他答应我了。”

镇民们慢慢散了。

“沈掌柜,你没事吧?”

“没事。”

“清梅,你脸色不好。你哭一场吧。”

“我不哭。”

“清梅,你爹走了,太公也走了。你哭一场,心里好受。”

“婶子,我哭不出来。我心里空了一块。”

“空一块,慢慢就填上了。清梅,你有师父,有姑姑,有大伯,有小满,有赵季。你还有我们。”

夜里沈清梅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四块版摆在桌上。

“姜老头。”

没有人答。

“姜老头,你说去去就回。你说话不算话。”

“清梅。”

沈清梅回头。

沈万山站在门口。

“师父,我爹走了。”

“我知道。你爹走得安生。他等了十年,就等这一面。”

“我没留住他。”

“留不住。魂是留不住的。可他的话留住了。他说铺子看好,手艺传下去。你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够了。”

第二天顾行舟的信到了。

“沈老板:听说你开版了,我没赶上。可我在县里看见了光。那天晌午县里的天亮了一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就知道,你开了。你爹走了,太公也走了,可你还在。我下个月回来看你。顾行舟。”

沈清梅看完把信折好。

“姜老头,顾行舟说,他看见光了。”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小友。”

沈清梅猛地抬头。

“姜老头?”

“姜老头!”

“老夫在。老夫还没走远。”

“你在?”

“在。老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回来!”

“回不来。老夫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说,老夫到了。”

“到哪儿了?”

“渭水。小友,渭水边风很大。老夫看见西伯侯了。他还在等老夫。”

“你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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