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扫尘去秽,除旧布新。

这日,府中仆役全员出动。管家清点年货,补买还未备好的。几个小厮准备着次日祭灶的贡品,婢女有的急忙赶制新衣,有的浆洗帷幔衾褥,还有一些下人忙着修检擦拭门窗。府中上下忙碌得紧,每个人连脚步都迈得飞快,无一人空闲。

不过这些都不是黎若芙需要操心的事,今日她有别的事要做,又到了要去苏太医府上试药的日子。

有了上回的经验,黎若芙出门前特意自己悄悄揣了把杏脯。考虑到府中甚是繁忙,她只带了素兰一个,留碎月在府中照料帮衬着。

素兰稳重内敛,碎月活泼跳脱,但也心直口快,需得再多磨磨脾性。

午膳时黎若芙只吃了个七分饱,胃中留了些余量,这才坐上马车往苏府去。

官道上的雪大多被清理出来,留出一条宽敞顺畅的通道。大雪寒凉也未打消人们对迎新春的热情,琼花静舞之下是一片熙熙攘攘。

马车停于苏府门前,檐角两侧已分别挂上一盏绛纱灯,风雪之中红光隐隐。府门不大,青砖门墙,甚至连块牌匾也没有,若不是她知道这是太医府,看着倒像是一户寻常人家。

黎若芙轻车熟路地敲门进府,又往悬济堂去。苏慎循平日里就喜欢在书斋和悬济堂活动,等到了黎若芙上门那一日便早早在悬济堂坐下,一边是摊开的做记录的手札,一边是几本各式各样的《本草经》,或许从古至今四海之内能寻觅到的,关于草药注解的古籍都在他手中吧。

后院之中徐徐飘来阵阵药气,仰天而望还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烟从青瓦素檐后缓缓升起。

“师父。”黎若芙向苏慎循问了句好。

“嗯你来了,最近身体可有什么不同的感受?”苏慎循翻出脉枕和纱布置于案上。

黎若芙并没有立刻回话,距离上一次来已经过去十来日了,这期间她服了一次暂缓药,除了接近七日这个毒发极限时身体会疼痛不适,其他时候并无什么。

不过,这更让她为难起来。正是因为自己按时服用暂缓药,这毒在苏慎循眼里就一直没有发作的迹象,她不能直接告诉他没事,这样太容易暴露了。她难道要编造一番?说自己已经毒发过了?可若是苏慎循追问起,自己又能不能滴水不漏地答上呢?

黎若芙如今可谓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她前些时日忙着查旧档的事,早把“凛心”抛之脑后了,这一时半会让她想个万全的对策她还真想不出来。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不发作的时候照常,只有前几天发作过一次。”不管了,先骗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当时没告诉我。”

“我……我直接痛晕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事了。就是四五天前,那个时候您在宫中当值,我想通知一没机会,二没意识啊,晕都晕了。”

苏慎循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不再追问,转而问起毒发时的症状,“那你仔细说说发作之时是什么迹象?”苏慎循说着还拿过一支笔,欲往手札上写些什么。

黎若芙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之时,身后响起疾步之声。

苏慎循与黎若芙齐齐朝来人看去,是方才为黎若芙开门的仆役。只见他快步走入堂中,分别朝黎若芙、苏慎循躬身一揖道:“先生,宣王殿下驾临,此时在门外等候,求见先生。”

苏慎循与黎若芙双双一怔。

他迅速反应过来往外走,边走边吩咐道:“快快迎宣王进来啊!还有,快去泡一盏上好的茶送过来,切莫耽搁。”仆役紧跟其后连连点头。

一时间徒留黎若芙一人在堂中不知所措。

不过片刻,她便远远瞧见三个人影徐徐往此处来。被围在中间那人一身丁香粉玉兰纹锦袍,外面搭了间烟粉薄裘斗篷,看上去艳逸翩然。

这身极为显眼,非常符合荆誉衍招摇的性子,黎若芙一眼便瞧见。

与此同时,荆誉衍也望见了她,眸中掠过一丝惊讶,似是意料之外。

苏慎循引路,荆誉衍身后是亲卫无言,目不斜视跟着。

三人很快便行至黎若芙面前,她面上浮起温和假笑,“臣女见过宣王。”说着便要屈膝行礼。

然而她还未屈膝,荆誉衍便上前虚扶她一下,含笑道:“黎姑娘不必多礼。”

黎若芙自是不跟他客气的,于是便顺从着站好。

“倒是巧了,没想到本王与黎姑娘如此有缘,随便在这上京城闲逛也能不期而遇。”他说话时,眉目间自带魅惑人心的气韵,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直勾勾看着黎若芙。

黎若芙心中冷笑,要是知道你会来她就改日再来了,面上假意的笑容却越发深长,“殿下此言差矣。若只是萍水撞见便唤作有缘,那这京中路人,岂不是人人都与殿下有缘?”

荆誉衍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转瞬间轻笑出声,“黎姑娘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黎若芙嗤了声,正欲继续说些什么。

一旁的苏慎循眉梢微抬,被吓得不轻。两人看起来应该是认识,但这黎姑娘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在宣王面前也敢这般直言抗辩。

他适时咳嗽一声,想阻止黎若芙继续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黎若芙顿了一下,似是明白他的意思,偏过头果真没再接话。而荆誉衍闻声淡淡扫了眼苏慎循,笑意微敛,“苏太医可是身有不适?”语气中颇有些被打断的不满。

苏慎循有些尴尬,这下他可难办了,到底是打断还是不打断?不打断他怕黎若芙再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来,毕竟她也算自己半个弟子,总不能眼睁睁见她往火坑里跳。打断这王爷似乎又不大高兴。一时之间,他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直到一道冰冷如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去,与荆誉衍身后无言的目光撞上。他一凛,醒悟过来,连忙躬身答道:“多谢王爷挂怀,臣方才嗓子的确有点不适。”

荆誉衍冷冷“嗯”了句,余光瞥见黎若芙不知何时垂下头不再看他,于是他也不好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苏慎循不想耽误正事,惶恐地问荆誉衍,“不知王爷莅临臣府是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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