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顾恩与薛敬正在沙盘前研究八卦阵的打法。薛敬的竹竿在沙盘上画着阵型的变化路线,顾恩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不时伸出手指在某一个位置点一下,两个人都沉浸在那变幻莫测的阵法推演中。

顾典一进门,便伸手解下腰间的战刀,连鞘带刀重重地放在沙盘上,刀鞘撞击沙盘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几面小旗都跳了起来。他嘴里还大声骂道:“他娘的——竟然敢从背后算计老子!还差点被他们算计着了!”

顾恩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被怒火烧得发红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却依旧沉稳:“怎么了?被什么踩到尾巴了,这么愤怒。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将军的模样。”

顾典看着大哥,把招财刺探到的军情——西夷士兵如何换装混入百姓、那些被掩盖的大脚印如何通往阳城关、西夷王如何将粮草藏在空村庄里——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顾恩和薛敬。

顾恩和薛敬听了,都震惊不已。薛敬手中的竹竿停在了半空中,顾恩的眉头拧处三道褶子,

顾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厉:“当初让你撤走百姓时,我是不是再三交代你必须留一个心眼?我让你派人在撤离的队伍两侧巡逻,我让你挨个检查每一个进阳城关的人——你怎么没有发现?怎么等到招财来了才发现?”

顾典听了,脸上那股怒气瞬间被羞愧取代。他低下了头,声音发闷:“是弟弟的过失。我以为我们的士兵防守严密,方圆百里都是咱们的眼线,敌人根本渗透不进来。我没想到他们会趁撤走百姓的时候混进来——那会儿人挤人、车挨车,男女老少闹哄哄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顾恩听了,终于发怒了。他一掌拍在沙盘上,震得顾典那把战刀都跳了一下:“你以为什么?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什么‘你以为’!有多少人、多少城池、多少场仗,毁就毁在‘你以为’这三个字上!防守再严密,也会有裂缝。敌人就如水——水漫过平地,无孔不入,一旦发现了裂缝,便会从裂缝里渗透进来,无声无息,一滴一滴。而且那裂缝会随着渗透越变越大,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堤坝已经被蛀空了。既然敌人已经混迹在了百姓当中,这说明他们早就渗透进来了——不是在百姓撤走的时候才混进来,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潜伏在村庄里,等的就是这波撤离。顾典啊顾典,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一定要事无巨细,任何事情不光要看到表面,还要看到内在。你那眼睛、你那心思,长到哪里去了?不要天天只想到腰下三尺——那点事用得着你天天惦记?”他越说越气,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声喝道,“来人啊!把顾二将军给本将拖出去,重重地打五十军棍!”

军帐外的士兵听见命令,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薛敬赶紧上前一步,挡在顾典身前,对着顾恩拱手道:“将军,大战在即,惩罚将领,这是兵家大忌!五十军棍下去,典儿还怎么骑马杀敌?再说了,敌人渗透一事虽然凶险,但幸好招财发现得及时,目前并没有造成实际的危害,现在弥补也完全来得及。再者——敌人既然已经渗透进来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就装作不知道;他们想里应外合,我们就反过来利用他们来传递假情报,把他们的‘里应’变成我们的‘内应’。”

顾恩听了,胸膛起伏了几下,那口怒气在薛敬的分析中渐渐压了下去。他抬起手,示意那几个已经走到顾典身边的士兵退下。士兵们立刻停住脚步,抱拳退出了帐外。顾恩又抬起脚,朝着顾典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这一脚力道十足,靴尖正中靶心,踢得毫不留情。

顾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但自知有错在先,他咬着牙不敢说任何一句话。

顾恩转过身,看着薛敬,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冷。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沉的忧患:“阳城关百姓颇多,男女老少加起来不下数万人。敌人渗透进来,一定是想利用城中的百姓作为人质,在攻城的关键时刻用刀架在百姓的脖子上,逼迫我们的将领打开城门。如此一来,我们就如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若打开城门,阳城关便形同虚设,敌人长驱直入,等待我们的是战败而亡;若我们不打开城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在城下死在敌人的利刀之下。倘若被朝廷里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说顾家军不顾百姓死活,为求一胜不惜以万民为刍狗——那我们即使仗打赢了,也失去了民心。一旦失去了民心,我们顾家军的根基便被动摇了;在朝廷之上,顾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薛敬将竹竿搁在沙盘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说道:“这西夷老贼,果真是好算计。这一招一石三鸟——占了阳城关,毁了顾家军的名声,还要让朝廷对我们生出猜忌。”

顾恩一拳捶在沙盘上,沙盘上的小旗齐齐一跳,几面黑色的敌旗歪倒在了沙堆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老贼,与顾家军四次交战,四次都败北。可是父亲、二弟、三弟、承明——都死在了这个老贼手里。今日他联合五部,第五次卷土重来。老子发誓——老子不仅要让这个老贼和他手下的所有将士有去无回,老子还要亲手砍下他的头颅,提着他的脑袋去关山,祭奠我的父亲,祭奠我的二弟,祭奠我的三弟,祭奠我的儿子!”

顾典听到大哥提起父亲、二哥、三哥和承明,那只还捂着屁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沙盘上,紧紧握住了那把放在沙盘上的战刀。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鞘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他的眼睛泛着血红,那红色不是泪光,是燃烧的恨意,恨不得立刻跨上战马,斩下西夷王的头。

薛敬听到顾恩提起老侯爷、顾忠、顾诚和顾承明,也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那折扇的竹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那些战死沙场的顾家儿郎,他也都认识,也都曾一起在沙盘前推演阵法、在篝火旁喝过烈酒、在庆功宴上看过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良久,顾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他转过身对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胡风下令:“你赶紧去把各位副将叫到中军帐来,本将有命令。”

胡风领命而去,脚步急促而沉稳。

不久,顾恩麾下最得力的四大副将——钱副将、颜副将、余副将、张副将——鱼贯踏进了中军帐。这四位副将都是与顾恩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都一起滚过,彼此之间有过命的交情。

而且他们都欠着顾恩一条命——有的是被顾恩从敌军包围中单枪匹马救出来的,有的是被顾恩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有的是顾恩在战场上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了一刀。只要顾恩一声令下,前面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在所不辞,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四人走到顾恩面前,齐齐抱拳,铠甲碰撞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将军,末将来了。”

顾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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