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回到明州府衙的时候,姑娘们已经在院子里等了。

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栖梧今天回来,从早上就开始等。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张望,有人蹲在桂花树下逗银犬,有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走得石板路都快磨亮了。银犬被她们摸得烦了,躲到假山缝里不肯出来,又被最小的那个姑娘拽着尾巴拖出来了。

追命坐在屋檐上,双腿悬空,手里拎着酒葫芦。他看了那些姑娘一眼,又喝了一口酒,又看了一眼。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他没见过这么好听的麻雀,声音好听,人也好看,但太吵了。尤其是她们笑起来的时候,整座院子都在震。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酒葫芦别回腰间。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小院子里的姑娘们一齐朝门口涌去。

栖梧刚跨进门槛,就被她们围住了。七嘴八舌,听不清谁在说什么。“那个坏人被抓到了吗”“坏人长什么样”“他是不是真的瞎了”“他有没有求饶”“你们是怎么抓到他的”。

追命从屋檐上探出头,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一脸无奈的栖梧,又喝了一口酒。他想起自己被五个鲛人贵族预定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多人来关心他呢。

栖梧被她们推着、拉着、簇拥着走到院子中央。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刚坐稳,就有人递茶,有人递扇子,有人把银犬从假山缝里拽出来塞进她怀里。银犬终于解脱了,把脸埋进栖梧的臂弯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坏人抓到了。”栖梧说,“瞎了,但没有求饶。”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双眼睛本来就是瞎的,只是后来又瞎了一次。”姑娘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活该”“让他剜别人的眼睛”“报应”“老天有眼”。

正喧闹间,一名姑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身快步跑回屋内,不多时,小心翼翼捧着一枝花枝快步出来,眉眼欢喜。

“栖梧姑娘!快看!你之前带回来的那枝梅枝,它开了!开得可好看了!”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栖梧也顺势低头望去。

素白瓷瓶之中,那枝自万梅山庄捎来、尚且满是青涩花苞的寒梅,竟在温润的南国海风里,悄然盛放。

枝干清瘦苍劲,数朵红梅缀于枝头,花色浓烈如丹,艳而不俗,花瓣层层舒展,肌理细腻,带着寒梅独有的清傲骨韵。暖风吹过,淡淡暗香浮动,清冷又温柔。

谁也未曾料到,这枝远赴千里、本该水土不服、大概率枯萎凋零的北地梅枝,非但没有衰败,反而在南国暖阳里,开得这般热烈盛大、灼灼风华。

栖梧指尖轻轻拂过娇嫩花瓣,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自语般道:“既然梅花开了,那我也是时候动身赴约了。”

话音轻浅,落在旁人耳中不过一句寻常感慨,可落在屋檐上的追命耳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不好,大事不妙!

追命握着酒壶的手骤然一顿,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他早前看过铁手从汴京带回的密卷,详尽记载了边关之上,叶栖梧与西门吹雪的种种交集。彼时看完,他一度恍惚,差点以为是哪本话本先生杜撰的传奇故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不打不相识、化敌为友、共同逃亡、生死相依、养病疗伤、报仇雪恨,集齐了所有江湖儿女情长的话本素材。

他只记得他看完以后,再也不说景流泱的话本子写得离谱了。写小说话本需要逻辑,但现实不需要。

追命心头焦急,当下便盘算着召集师兄弟,凑在一起商议对策,想办法帮自家大师兄稳住心意、抱得佳人。

他们师兄弟四人,情路各有坎坷,无一圆满,说起来全无成功经验,堪称全员悲情。可老话讲,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能从各自的失败经历里扒出几分经验,帮大师兄避开弯路。

可转念一想,铁手远赴太原追查无争山庄线索,至今未归;冷血素来寡言清冷,对情爱之事全然无感,从身体到心灵都极致抗拒掺和这桩风月闲事。

满盘算盘,瞬间落空。

正当追命一筹莫展、暗自焦灼之际,栖梧遣人送来的帖子恰好送到——一纸轻便请柬,邀众人明日赴宴,共饮饯行酒。

追命看着帖子,满脸错愕,心底只剩一句感慨: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金剑把帖子送到无情案头时,无情正在批公文。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看完放在一边,继续批公文。金剑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等了很久,公子没有再看那张帖子,也没有说话。批公文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但金剑注意到,公子写完一个字之后,笔尖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写。

金剑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无情一眼,公子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冷淡的,看不出情绪。但他浑身的气势有点吓人,像一柄没有出鞘但已经被按住的剑。

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心绪早已乱了章法。

金剑把门轻轻关上了。

天黑之后,无情换了一身衣服。

他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翠绿色的长袍,领口绣着暗纹,袖口收窄,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这件衣服是栖梧帮他挑的,料子和颜色都是她定的,裁缝也是她找的,从量身到试穿,她全程都在。

她当时说“你穿白色最好看,但也不能总穿白色”。他问“那我穿什么颜色”。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头发丝看到鞋尖,目光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她说“绿色”。于是就有了这件衣服。

夜幕沉沉,月色倾洒。

无人知晓的夜色里,某种隐忍许久的情愫彻底翻涌,催得他破例私下行事。

夜色静谧,月色温柔。无情缓步走到栖梧院落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栖梧正俯身收拾行囊,听闻叩门声,抬步开门。

开门的瞬间,望见门外一身翠衣的少年公子,她眼底骤然一亮,眸光清亮,满是惊艳。

片刻后,她弯起眉眼,语气轻松肆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玩笑戏谑:“大捕头,明天我就要动身离开了,今晚还特意私下来找我?就不怕旁人闲话,说你深夜私会女子?”

无情抬眸望她,眼底月色沉沉,音色低浅安稳:“我悄然前来,无人察觉。”

栖梧闻言微微歪头,总觉得这话哪里别扭蹊跷,却也未曾深究,转身侧身让他入院,自己走到石凳旁坐下,单手托腮,抬眸静静望着他:“所以,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事?”

无情没有应声作答。

他抬步走到她对面的石桌旁,默然落座。

月华如水,细细铺洒在他眉眼之间,衬得他面容愈发白净剔透,眉眼轮廓深邃立体,薄唇微抿,沉静无言。

院落静得只剩晚风簌簌。

栖梧静静看着他,心底莫名好笑。

明日她便要启程北上,奔赴万梅山庄。他深夜登门,沉默静坐,不说送行祝语,不说挽留之言。既无送别之意,亦无挽留之态,就这般安静坐着,一语不发。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来,就是来坐着看的?”栖梧弯了一下嘴角。

“嗯。”

“……好看吗?”

“嗯。”

栖梧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她把手放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石桌的边缘。

“行,那你看吧。看够了叫我。”

无情没有看够,也没有叫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翠绿色的长袍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栖梧先开口了。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她没有催他。

“大捕头,我到了万梅山庄,会给你写信的。那边的梅花应该已经开了,我画给你看。”

“……嗯。”

“你练功要注意时间。你的身体还在修复阶段,不可操之过急。”

“嗯。”

“还有那些姑娘们后续的眼部复查,劳你多费心,亲自盯着些。”

“嗯。”

次次应答,惜字如金,清冷寡淡,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絮语。

栖梧终于忍不住失笑,抬眸打趣:“你这模样,是西门吹雪上身了?”

终日练剑,无言寡语,清冷疏离,一模一样的性子。

无情终于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月色凝于眼底,沉凝又认真,终于问出了静坐许久、盘旋心底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终于等到他开口,栖梧眼底笑意更浓,故意拉长尾音,慢悠悠道:“那得看塞北梅花何时开、何时谢了。估计要在万梅山庄打扰西门许久,况且那里风雪梅林,风景绝佳,举世无双。”

她刻意停顿,目光紧紧锁住他,轻飘飘抛出一句诛心之言:“万一我住得舒服,不想回来了呢?”

视线清晰可见,对面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一收,指节微微收紧。从前思虑难题时,他习惯性摩挲珍珠,可此刻心绪大乱,他不敢触碰那颗珍珠,生怕自己力道失控,硬生生将其捏碎。

“万梅山庄那么大,梅花那么多。西门吹雪还会剑法,每天看他练剑也挺有意思的。”栖梧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就在那边过年了。”

无情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问“你是在开玩笑吗”,也不确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东西可以攥。

往日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控的六扇门无情,此刻彻底失了分寸。

他抬眸望着她,音色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开玩笑?”栖梧依旧歪头看他,眼尾红痣在月色下微微上扬,狡黠又灵动,“万一,我是认真的呢?”

月华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唇角带笑,眼底清亮狡黠,像极了偷得欢愉、暗自得意的小猫,灵动又促狭。

无情定定凝视她的眉眼,竭力想要从她脸上寻出半分玩笑的痕迹,可眼底所见,尽是从容淡然,寻不到丝毫破绽。

他心底第一次没了底气,没了全然的掌控。

“你不会的。”他低声笃定,语气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确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栖梧追问不休。

无情眸光微垂,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音色愈发低沉温柔:“你答应过那些姑娘们,会护她们安稳,看着她们新生。你从来不是丢下旁人、自顾自在外逍遥的人。”

他从不质疑她的品性,远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温柔与赤诚。

栖梧原本只是存心逗他,想看他失态慌张的模样,可听见这句笃定的剖白,唇角的笑意却一点点敛去,再也笑不出来。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加速。

世间人人看她肆意洒脱、随心所欲,唯有他,看透她骨子里的温柔善良,笃定她的本心底色。

“盛崖余。”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唤出他的本名。陌生又亲昵,落在耳畔,直击心底。

无情身子微顿,低低应了一声:“嗯。”

“如果我就是呢?”栖梧骤然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凑近他的眉眼之间,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月色映亮她澄澈透亮的眼眸,她直直望着他,轻声追问:“如果我真的不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清晰看见她眼底的细碎月华,看见她眸中倒映的自己。

他看见她定定注视着自己,细致捕捉着他每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

她看见他纤长的睫毛骤然一颤,漆黑瞳孔微微收缩,本就白皙的面庞,在月色映衬下愈发苍白透明。

她看见他的手几度抬起,又几度悄然落下,隐忍克制,心绪纷乱。

这般步步紧逼,并非心狠,亦非残忍。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失态——素来清冷自持、冷静通透、万事不惊的四大名捕之首,此刻被她逼得方寸大乱、心绪难平。

这份独属于她的失控与慌乱,让她心底泛起细密又微妙的欢喜。

无情没有后退分毫,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认真与执拗,字字清晰:“我会去万梅山庄。”

栖梧微微一怔:“你去找我?”

“嗯。”他望着她,眼底坦荡又虔诚,“如果你待得太久,我便去接你。”没有华丽辞藻,却重逾千斤。

栖梧心头骤然一震,心跳瞬间如擂鼓般轰鸣,眼底满是动容。

他认真的模样好看,紧张的模样好看,明明心底慌乱无措,面上还要强装镇定,唯独耳根红得滚烫,泄露了所有心事,这般模样,更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直起身,稍稍拉开距离,却依旧不肯放过他,语气轻得像漫天飞羽,却句句诛心:“那你便来接我。可万一,我在那边住得太过舒心,不愿跟你回来呢?”

她眼底骤然亮起灼灼光芒,像两簇跳动的星火,明亮又炽热。她知晓这话最是戳人心弦,最能逼得他失态,也偏偏想看他为自己慌乱焦灼的模样。

世人皆知无情沉稳如水、宠辱不惊,可若能让这般高岭之花为自己方寸大乱、心绪起伏,便是世间最让人上瘾的温柔。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无情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面色愈发苍白,唇色淡去血色,眉心紧紧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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