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窄窄的土路，两旁的白杨哗啦啦地响着，叶子在日头下翻出银白的背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土路尽头豁然开朗。宋晚盈的庄子伏在一片缓坡下，青瓦灰墙，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萝，被雨水冲得露出底下的青砖，干干净净的。
一阵风吹来，吹乱了崔莳鬓角的碎发，她伸出五指，风划过她的指缝，真是凉爽极了。
宋晚盈嘴角隐隐透着得意，“怎么样崔姐姐，我没骗你吧，这里虽离京城不远，但真是避暑胜地。”
宋明萱扯着崔莳的耳朵小声说道：“晚盈说那日裴珉如此，你心情肯定不佳，今日特意安排此处，让你散散心。”
崔莳笑道：“多谢二位殿下。”
庄门进门是一道影壁，壁上只嵌着一面青石，石上刻着几竿瘦竹，刻痕被风磨圆了，摸上去滑润润的。
绕过影壁，迎面便是一片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被日头晒得半干，清风拂面，草色入帘青，崔莳眼前一亮。
宋蔚白站在她身后，目光却落在这抹纤细的背影上，“看来你很喜欢这间院子？”
“挺温馨的。”崔莳说道。
他日离开京城，她定要寻摸一个没人认识的小镇，买下这么一个小院，或许再找一个温和的老实人，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宋蔚白说道：“我在江南也有这么个院子，若是日后有机会，你也愿意，我带你去小住几日。”
崔莳心道，解了寒毒，她便走了，哪里来的机会。可嘴上却道：“好啊，多谢齐王殿下。”
用过午膳，几人便坐在凉亭里避暑。
头上满是金钗的姑娘姓王，崔莳也没兴趣打听别人的家事，只知是朝中哪位官员的掌上明珠。王姑娘对裴暮熙笑道，“前几日母亲进宫请安，听皇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说陛下正打算为你与四殿下赐婚呢。”
几位姑娘一阵轻笑，宋晚盈默不作声地咬着一小口藕粉糕。
另一位绿池子似地姑娘姓马，好像也是朝中武将之女。
马姑娘是个急性子，不等裴暮熙接茬，自顾自说：“要我说这门亲事真是天造地设。赵王殿下配我们暮熙，门第相当，年貌相当，又是打小一处长大的，知根知底。”
她还不忘对宋晚盈挤眉弄眼，“公主殿下与暮熙最是交好，回头等暮熙过了门便真和公主成了一家人。”
“我也听母亲说了一嘴，暮熙，打算何时请我们喝喜酒？”
宋晚盈面色一僵，只是略略干笑了几声，眼角睨着不远处坐在秋千上的崔莳。
裴暮熙嗔怪道：“你们别闹。都没影儿的事，可不许在殿下面前胡说。”
秋千竹板被晒了一整日，坐上去是温的。崔莳坐在竹板上两只脚悬着，脚尖将将够到草地，便时不时地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秋千便慢悠悠地晃起来，晃得很轻，被风推的轻轻地晃动。
她今日穿的还是那身青碧色的衫子，裙摆如塘边垂柳，被秋千的晃动带着前后轻轻拂动。日头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和半边肩头镀上一层暖金色，另半边沉在淡淡的荷影里。
几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贴着耳廓垂在颈侧，被风一吹微微拂动。
她抬头望着天，天色蓝得干净透彻，亭中的话伴着微风若有似无地飘入她耳朵，她却在想等自己有了这么个院子，她也要置办一个秋千，竹板要再宽一些，坐着舒服。
宋蔚白站在亭子里，隔着七八步远，看着她青碧色的裙摆一前一后地拂动，看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和那点终于松下来的安静。
风吹过来时，她的碎发拂在脸侧，可能有点痒意，她懒得只用两根指头，把碎发往耳后一拨。
他一步一步朝秋千那边走过去。步子不快，草地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响。
崔莳却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
荷塘边种了一圈垂柳，柳枝垂下来几乎要扫到水面。荷叶铺满了半个塘面，密匝匝的，一片叠着一片，大的像伞盖，小的像巴掌，叶面上还滚着几颗没干的露珠，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秋千还在轻轻地晃着，微风吹来，谁也没开口说话。宋蔚白心中陡然升起一缕情怯，不敢走近她。
“那日回府，四哥没有为难你吧？”
崔莳摇摇头。
“身子好些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
“我不是指这个，你知道的。”
崔莳垂下眼，“毒也快解了。”
“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暗阁的事，”宋蔚白小心地问：“你……是暗阁的人？”
虽然崔莳早就料到自己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但真当自己身份被揭穿那刻，她的心还是一跳。为了捉拿暗阁中人，这些日子锦衣卫出动不少，动静闹得这般大，宋蔚白岂会不知？
崔莳喃喃地说，“是的，若是你……”
宋蔚白打断她的话，“你以前吃过很多苦吧。”
崔莳怔然。
“你放心，父王下令，暗阁很快就会被捣毁，到时候你就能自由自在的活着了。”
崔莳问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可是皇子。”
宋蔚白倒觉得好笑，“我自然知道我是皇子。”
“可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崔莳怔怔地看着宋蔚白，而宋蔚白的眸中映着荷塘上的碧波潋滟，“陛下有旨，捉拿暗阁中人，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这几日宋时屿忙得脚不沾地，锦衣卫不就是忙着将暗阁中人悉数捉拿归案吗？
“你现在知道了我的秘密，不会缉拿我吗？”
宋蔚白俊美的脸上笑容一滞，只一瞬又笑起来，边笑边摇头，“这可是四哥的活，我四哥这人重权，我可不想僭越他管辖范围。”
他的笑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暖洋洋地罩在崔莳身上，“不过，私以为锦衣卫捉拿的都是些暗阁的小喽喽。”
“为何这么说？”
宋蔚白说道：“暗阁并非一朝一夕，这个组织存在许久，可不是明面上这么好查的，想要捣毁更是难比登天。”
崔莳点点头，宋蔚白又道：“不过我四哥是个有本事的人，近几日他好像查到了些关于暗阁的线索，缉拿了一名暗阁统领。”
“是吗？”
“他没和你说吗？”宋蔚白垂下眼眸，目光望向荷塘，金灿灿的阳光铺撒在荷叶上，好看极了，“我以为你与他是一条心的，他至少会与你知会一声。”
崔莳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但她的迟疑并未逃过宋蔚白的眼睛，“看来四哥并没告诉你他查到的事。”
崔莳一手放在膝上，两指不自觉地捏着裙摆，“赵王殿下调查到的事自然不会告诉我。”
“可是，”宋蔚白向着秋千的方向踱了几步，黑眸转了转，“你毕竟帮他调查暗阁，算是他一伙的，他为何不能对你坦诚呢？”
崔莳眨了眨眼睛，诧异地看着他。
“我没猜错吧，我四哥以你的寒毒要挟你帮他查出暗阁首尊是何许人也。你只有帮了他，你才能活命。”
崔莳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是的。他并没有要挟我。”
宋蔚白不知何时已走近，他浅浅地弯着腰，崔莳恰仰着头，他轻声问道：“你喜欢我四哥对吗？”
这应该不是疑问。
崔莳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手心微微出汗，目光悠然地望向亭中，慢慢地摇了摇头。
很快就不喜欢了。
宋蔚白叹了口气，庄子隐没在林中，天边似隐隐有朦胧的白雾，他的目光悠远平静，如同他此刻的语气，像是一个陌生人，“崔莳，我知他长得俊美，身姿挺拔，身娇肉贵，姑娘们都喜欢他，但他是我哥，我了解他，他心思重城府深，惯会利用人。如果你不想受到伤害，就不要被他的表象蒙蔽。”
“我自知配不上你四哥，我不会肖想留在他身边，你多虑了。”
“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你很美好。只是父王待我四哥不同于其他皇子，他永远不可能一心一意对你。你若是执意要与他一处，到头来受伤的只有你自己。”
“多谢齐王殿下的好意。”
“我也不是提醒你，我只是存着私心罢了。”
宋蔚白离她很近，近到崔莳黑瞳里能印出他的脸，阴郁的乌云遮住了明媚的太阳，方才暖融融的阳光好像有过似地。
忽地一滴水滴滴在崔莳额头，他俩同时抬头，宋蔚白从袖中抽出一条方巾擦拭她额头的雨。
这天像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风从西边压过来，把杨树吹得弯了腰，叶背翻出灰白的一面，哗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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