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的人死后,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象过这个问题,但对于蒋今越来说,易峥死后的日子与之前相比,乍一看,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接连一周的黏腻雨天就此终结,晴朗的天气并没有带来难耐的灼热,只让人感受到万物焕然一新的轻盈。蒋今越站在阳台上看窗外川流的人群,在夕阳的映照下,人们仿佛迁徙的鱼群在波光粼粼之中穿过,任由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在整个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家这斗鱼怎么放一起养啊,品种是挺好的,一条几百块呢,就是品相太差了。”身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皱着眉看着鱼缸里的两条鱼,喊了起来,“尾巴都快被咬掉了,这我肯定要不了。”
那鱼缸很干净,除了白色的底砂和灯光没有过多的装饰,黑色水族箱里两条鱼虎视眈眈地看着彼此,红色的那条尾翼泛蓝,另一条通体全黑,原本它们尾巴都大得像是蝴蝶的羽翼,在灯光的照耀下,浮现出如同绸缎般的光泽,只不过如今却都残缺不全,像是被撕烂的扇子。
“原来它们应该分开养吗?”蒋今越从阳台上走回来,凑了过去,若有所思地看着里面,“我还以为它们现在这个样子,是我没养好。”
“是啊,这种鱼放一块就打架,赶紧分开养吧,作孽啊这是。”男人摇了摇头,满意地看了眼自己带过来的塑料小缸,不同品种的鱼在里面,虽然不算和睦,但支撑到他回家还是没问题的,“行了,我就要这些,我也不让你吃亏……三千块怎么样。”
蒋今越扫了一眼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却什么也没说:“成交。”
这位资深鱼友喜笑颜开地转钱,生怕她反悔,暗自感叹自己运气好今天赚了个大的,遇上了个不懂货的卖家。
蒋今越其实并不在意多少钱,易峥生前养了不少鱼,家里足足放了六七个鱼缸,活像个水族馆,不同的鱼都有不同的习性,与其夭折在她这个外行人手里,还不如给他们这些喜欢的人,便把它们挂在了网上,前前后后来了三四个人,各自要了些,很快就把易峥珍藏的那些鱼清理得差不多了。
她按照男人的说法,把那只黑色的斗鱼捞了出来放进另一只鱼缸里。对方得了便宜,心情很好,还在叮嘱她不用喂太多鱼食,免得哪天得了肠炎。
临走的时候路过门旁堆着的那摊杂物,他瞥见最上面放着的那副画,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你家娃画画挺好的……不过怎么画这种内容,别是被别家小孩欺负了。”
那是一副笔法很稚嫩的画,很显然,画画的人只是年龄不大的初学者,连基础的绘画技巧都未掌握,只不过大片的黑红极具视觉震撼力,让人一下子就被浓烈的色彩吸引。
画面左下角,作者画了个蹲坐在那里的小孩,身上都是红色,像是红色的衣服,又像是血,在他背后是个张开双臂的小孩,艰难地撑出小小的安全领域,对抗着剩下部分混乱又恐怖的黑色,里面漂浮着一张又一张血色的人脸,有的像鬼,有的像恶魔。
听清他的话后,蒋今越笑了下:“我没孩子,是我老公的画。”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小孩画的。”男人连忙道歉,“我瞎说的,别当真啊。”
“没事,这的确是他从小就带着的画。”蒋今越抽过那张画放在一旁,送男人离开。
蒋今越这阵子一直在整理易峥的东西,男人这么一说,她才想起不管他搬到哪都带着这幅画,大概是有什么重要意义,既然这样,就先留着吧。
说起易峥,她就又想起了丁胜男,和她那个还未得到的答复。
很显然,丁胜男把她的话当做了要挟的借口,当时只留下一句:“我考虑考虑,到时候再联系你。”
然而一天都已经过去了,对方的电话根本没响起来,她倒是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可那孩子能等得了吗?她这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
她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选择打给了丁胜男。
从拨通到呼叫超时自动挂断,对方一直没接,蒋今越没放弃,又打了个过去,这次对方秒接,显然上一通是刻意被她忽略。
“什么事?”
“你们找到人了吗?”
另一端的背景音吵吵嚷嚷,房间里应该有不少人,这桩案子显然并没有什么进展,在极大的压力下,丁胜男的语气也不怎么客气:“怎么?来逼单?”
蒋今越哑然,她停顿了几秒,开始自顾自地开口。
“在录像的四十二秒,你可以看到右上角的窗外有一颗蓝色的绣球花……”
“等下,你们都给我小声点。”丁胜男喊了声暂停,电话挪远了点,应该是在冲着周围人喊,嘈杂声越来越小,然后完全安静下来,她才重新对准电话,“你继续说。”
“兴州的土壤偏碱性,按道理来说只能开出红粉色的绣球,除非这片土地因为某种原因被区域性酸化,比如说化工厂、燃煤厂、陶瓷厂、化肥厂排出的废水。”蒋今越的说话速度不算快,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另一端。
“都听到了吗?摸排全市工厂……”丁胜男在电话另一端大声地喊了出来,随即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别急,我还没说完。”蒋今越打断了她,慌乱的声音也随之暂停。
“那个男孩的身后墙根长着很多植物,你们应该都认识吧。”
“狗尾巴草吗那不是。”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也不知是谁开了口,紧接着就是一声毫不留情拍脑袋的声音和一声委屈的“丁姐”。
“继续。”丁胜男声音冷峻。
“对,是狗尾巴草。这是一种先锋植物,它生长很快,种子多,生命力强,所以荒废后最先占据地盘的植物就是它们。”这时候天色渐黑,气温也降了些,蒋今越一边说话,一边合上了阳台的窗户,“可同时它们也很脆弱,这种称王称霸的时期很短,往往只有一年左右。一旦后生的植物站稳了脚跟,它们就很容易被排挤出去,比如说你们看到的左下角的植物——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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