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乐坊。

这里是大齐京城最繁华的里坊,勾栏瓦舍、青楼酒肆尽数聚集于此。

此刻将近晌午,多数门店刚挑起帘幕、准备开门迎客,街巷间尚有些冷清,偶有两三人走动。

巷口拐角处,立着两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君。

穿一身绯色锦袍的郎君,明艳张扬。只见他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凑近身旁的青衫郎君,嘀咕两句:“我的小姑奶奶,你当真要去绮红楼?望京寺刚出了礼部尚书的案子,你又偷跑到这绮红楼来,要是被你娘亲知道了,少不得要挨一顿狠骂。”

这两少年郎君,正是女扮男装的沈昭絮和她的好兄弟董元朴。

董元朴,是太傅府嫡次子,和沈昭絮年岁相当,二人自幼便厮混在一起,爬墙摘果、偷溜出府的荒唐事没少做,是在互相背锅中不断积攒的深厚情谊。

沈昭絮瞥了咋咋呼呼的董元朴一眼,轻嗤一声:“少在这装模作样,你是担心我挨骂,还是怕被人抓包,回去得挨顿揍?你要是真怕,现在回去便是。”

说罢,沈昭絮冲董元朴摆了摆手,示意他大可先回去,转身便要朝绮红楼走去。

董元朴一听要让他独自回去,当场就急了,快步追上前,一把拉住沈昭絮的衣袖:“别啊!我要是撇下你自己跑了,回头你真闹出什么事来,我就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了。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沈昭絮抬手轻轻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安抚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信了。”董元朴扯了扯嘴角,对着沈昭絮挤出了一抹尬笑。他心里门清儿,这家伙昨天一从望京寺出来,就跑来太傅府找他了,说是今日定要到绮红楼一趟,分明就是冲着昨日的凶案去的,偏偏还故意瞒着不说。

沈昭絮瞧出董元朴的不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去是不去?”

董元朴悻悻撇撇嘴,衣袖一甩,嘴上嘟囔两句,还是跟着往绮红楼去了。

绮红楼门庭阔气,朱红大门之上,挂的是鎏金匾额,烫金的绮红楼三个大字富丽堂皇,不愧是京中第一青楼。

只是此刻时辰尚早,楼内丝竹未起,除了几位留宿的恩客外,只有几名女子倚着门框闲谈。

二人刚刚踏入楼内,便有一女子舞着帕子迎了上来:“哟,两位郎君怎么来的这般早?若是想观赏表演,还需稍等片刻呢。”

沈昭絮也不与她废话,直奔主题:“红绫姑娘可在?”

听罢,女子捂嘴嗤笑道:“哟,又是一个来找红绫的。这红绫姑娘可不是郎君您想见就能见的,您稍坐片刻,待妈妈来了与她商议吧!”说罢,又舞着帕子迎着刚进门的公子去了。

沈昭絮和董元朴两人找了个靠近屏风的角落落座。待坐定后,董元朴四处张望着,压低声音:“看来想见红绫一面并非易事,你可有别的法子?”

沈昭絮将手随意搭在桌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低声说道:“你可还记得,有一回我揍了李家那胖小子,是你给我顶的包?”

“当然记得!”一提这事,董元朴扶着茶碗的手都不自觉地捏紧了,“那回你央我要来绮红楼见世面,事先答应的好好的,结果我不过与人说几句话的工夫,你就捅了个大娄子!”

那年,沈昭絮刚及笄,董元朴说要送她个终身难忘的及笄礼,结果沈昭絮什么也不要,非要董元朴带她到绮红楼开开眼。董元朴拗不过她,只能应下。

董元朴太知道她捅娄子的能力了,去之前便三令五申地强调让她什么也不许做,只能乖乖跟着他。结果到了绮红楼,板凳还没捂热,沈昭絮就把李苑打了一顿。

李苑何许人也?当今淑妃的嫡亲外甥,李家的宝贝独苗,被家里娇惯的嚣张跋扈。哪是一般人惹得起的?

事后,董元朴权衡再三,比起私带沈昭絮逛青楼还惹了祸的罪责,索性咬牙把动手打人的这口锅全揽在了自己身上。也亏得李家考虑到李苑在青楼挨打的事若被传开,对李苑的名声也非好事,此事才得以登门赔罪草草了结。

“当时李苑强抢的便是红绫姑娘。”

董元朴闻言一怔:“那日只顾得上给你善后了,竟未留意到你所助之人是红绫姑娘。”

沈昭絮微微颔首,解释道:“说来蹊跷。那日我出手解围,并未亮明身份,可红绫姑娘好似知道我是谁。事后她曾遣她的侍女往国公府送信,还附了枚玉佩,嘱我日后若是有事寻她,只需来绮红楼将玉佩交于她的侍女便可。”

“竟还有这层渊源?”董元朴一拍大腿,当即催促,“那咱们还在等什么?直接寻那侍女便是。”

沈昭絮摇头道:“自进门后,还未曾见到那位侍女。”

董元朴略一思忖,疑惑道:“不对呀。按理来说,这个时辰侍女们都该下楼取午膳了。”

“是啊,这正是不寻常之处。”

沈昭絮话音刚落,便传来了一道极尽谄媚的招呼声,打破了厅中短暂的宁静。

“哎呦,季大人!今天是什么风,竟把您吹来了?”

两人循声抬头望去,只见绮红楼老鸨一手摇着绸扇,一手拎着裙摆,踩着艳丽的金丝绣鞋,扭着腰肢,着急忙慌的朝着门口迎去。

而那立于牌匾之下,一身玄色官袍的挺拔身影,竟是季丞烨。

沈昭絮心头微惊,指尖悄然收紧。

居然是他。

看来昨日她在望京寺提及绮红楼的红绫姑娘,他竟一字一句,尽数听了进去。

伴随着老鸨而来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脂粉味,浓郁甜腻。季丞烨眉头轻蹙,微微撇过头,直入正题:“红绫可在?”

老鸨闻言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躬身委婉推拒道:“季大人,我家红绫素来性子高傲。她自己立了规矩,每十日才登台献艺一回。平日里皆是闭门静养,并不见客。”

季丞烨面色沉冷,扫了她一眼,气势压人,言语中不带半分商榷的余地:“你看我这身官袍,像是在与你商量吗?”

一句反问,压得老鸨心头一颤,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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