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严以骞一动不动,可苏子洒不敢放松。

严以骞的背部还保留着顶级运动员的脊柱记忆,即使此刻他像一尊废弃的雕塑。他触目惊心的眼睛里,曾经燃烧过太多的东西,胜负欲、野心、对温让毫不掩饰的轻蔑,如今灰飞烟灭。

可他走神了吗?苏子洒觉得他没有。他在“听”,听觉代偿了视觉的缺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他捕捉,经过放大和拆解,被归类为恶意和威胁。

苏子洒的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再是那个被严以骞甩在身后的温让了。他改了名字,抽了条,声音从清亮的童音变成了带着点懒散鼻音的少年嗓。他的脸长开了轮廓,褪去了婴儿肥,就算严以骞看得见,也未必认得出自己。

可是,当他看到严以骞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那只手曾经无数次在冲线后自然下垂,此刻呢?正以痉挛的力道抠着皮革,青筋暴起。苏子洒就知道,这个人没变。

他还是头野兽,只是笼子从跑道换成了黑暗。

唉。苏子洒很轻地吸了口气,继续靠近他。

严以骞的耳尖动了一下,但苏子洒分明感觉到一股实质性的敌意。

他们打过太多次了,市赛、省赛、全国赛,严以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而温让永远差半个身位,却傻乎乎的,死死地咬住差距,不知道松口。几百次的交锋,几百次被那双眼睛在终点线后俯视,苏子洒太知道严以骞的敌意是什么形状。

可现在他又能怎么样呢?他瞎了。

苏子洒继续走,第二步,第三步……他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严以骞依然没动,可苏子洒越靠近,越觉得空气在凝结。那具静止的身体里藏着一场隐形的核.爆,所有的光、热、愤怒,都被压缩在皮肤之下,只等一个触点。

终于,苏子洒走到了严以骞的面前。近在咫尺了,严以骞的刘海儿很长,碎发凌乱地搭下来,遮住了那双废掉的眼睛和纱布。

苏子洒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在试探,像少年时在一次接力赛里,他去接严以骞递来的接力棒。那一次自己的胜负欲太强,导致接棒失败,他们的队伍只拿了第二名。赛后两个人打成一团,严以骞恨不得抠出他的眼珠子,说:“温让,你这双眼睛还不如瞎了呢,接棒都看不准。”

此刻的苏子洒在接另一种东西,是瞎掉的严以骞的尊严,以及发泄的獠牙。

半分钟了,苏子洒单膝点地,另一条腿撑着。他将声线拉成平稳,带着刻意为之的客气:“你好,我叫苏子洒。”

苏子洒继续盯严以骞的脸,心里翻江倒海。自己是绝对安全的,严以骞不可能认出他,温让已经消失在变声期和户籍变更的那个下午。

可严以骞依旧鲜明地活在苏子洒的记忆里,自带锐利的排斥。

苏子洒明明可以站在这里,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跑步冠军。他可以把恶毒的话变成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严以骞的耳朵里。严以骞,你也有今天?你不是永远第一吗?现在怎么连去洗手间都要人扶?你是个废物了。

可苏子洒又不甘心,彻头彻尾的不甘心。嫉妒和蔑视都有两面性,也可能是慕强和仰视。

严以骞他凭什么瞎?自己还没赢过他呢。温让从来没有真正超越过严以骞,那是温让整个青春期最重的诅咒。哪怕在苏子洒的噩梦里,严以骞依然是黑色的背影,在塑胶跑道上渐行渐远。

他不能就这么废了,不能以一个残疾人的身份退场,不能让苏子洒丧失竞争的希望。这是作弊!耍赖!是严以骞单方面撕毁了他们的比赛!

苏子洒何尝不是一头困兽,恨意和怒意扭曲到变形,和执念搅在一起。他调整好了情绪,可就在他那句“你好”还没落地生根的顺眼,严以骞有了动作。

他深垂的脸,对抗着千斤重力一般,往上抬了抬。只是抬了那么一丝,一度,甚至半度。他没法“看”向苏子洒,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的脸,精准地朝向了苏子洒蹲着的方向。

像雷达锁定了目标。

“温让?”

两个字,被严以骞说了出来。

苏子洒的呼吸停了一拍,血液在这一秒倒流回心脏。怎么可能?他凭什么?就凭一句“你好”?这人是狗吗?鼻子是雷达?瞎了眼睛连直觉都变得邪门了?

严以骞没有表情,可苏子洒却从他脸上读出了猎食者嗅到血气时的警觉。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天赋,对对手的磁场有近乎动物性的敏感。

苏子洒眨了眨眼,迅速把差点裂开的表情缝补回去。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啊?”又尾音上扬,像在逗一个搞错了对象的路人,“你是不是认错人啦,帅哥?”

说完这句话,他做了件温让绝对不会做的事。

苏子洒带着报复性的快感,直接捏住了严以骞的下半张脸。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苏子洒心里颤了一下。

严以骞瘦了,瘦得颧骨突出,只剩下硌手的骨骼和一层薄薄的皮肤。胡茬扎在苏子洒的指腹上,有点痒,也有点疼。

快意在血管里奔涌,管你以前多么嚣张,现在还不是任我拿捏?苏子洒甚至得寸进尺,拇指顺着严以骞紧绷的下颌线往上滑,蹭过青色的胡茬,停在对方紧咬的牙关处。

“帅哥,你真的好帅哦。”苏子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飞,“要不要我扶你上厕所呀?我照顾人很周到的哦,一条龙服务,包你满意。”

话音还未落,危险已经降临。

严以骞的拳头挟着风声,直直地朝苏子洒的鼻尖砸了过来。这速度,这角度,还有这爆发力,根本不像一个失明多日又萎靡不振的盲人。苏子洒的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向后仰去,身体一偏,很狼狈地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撑着地,后腰却撞上了茶几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疼!严以骞你有病!狂犬病吧!

拳头停在了离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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