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掉马
残星未隐,晓色微茫,杂役棚的木门被风拂得轻响。
云疏辞推扉而出,甫一抬眼,便扫见一片狼藉。
枯枝败叶,碎木残石乱堆在阶前,数个水桶被推翻在地,水渍混着尘土凝成湿滑的泥污,稍一落脚,便会沾得满身污泥。
她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营中修士所为。
自被城主破例留下,她的日子竟无半分清宁。
初入营地那日,她一身素旧衣裙,孤立于众人,便被无数鄙夷,轻蔑目光裹挟。
修士们自视甚高,打从心里瞧不起她这样无依无靠,又痴又傻的凡人。
起初,他们只是暗中嘲讽,尚且有所顾忌。
可见她始终温顺沉默,不辩不怒,便渐渐没了分寸。
某日晚膳,她捧着饭碗行至李仙佑身前,对方骤然抬手,狠狠一挥。
瓷碗哐当一声坠地,白米撒得满地皆是,混着尘土,再难下口。
李仙佑居高临下,眉眼间尽是嘲弄。
“卑贱痴儿,也配为我添饭?当真碍眼至极!”
话音一落,满堂哄笑。
云疏辞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这份隐忍,成了他们得寸进尺的底气。
此后,冷言冷语逐渐成了拳脚刁难,恶意捉弄日日上演。
再到如今,云疏辞望着满地狼藉,默然俯身,正要收拾。
忽有一脚狠狠踹来!
霎那间,碎木石子轰然飞溅,泥水沾湿她的裙摆。
李仙佑抱臂而立,嗤笑不屑。
“傻子,谁准你这般清闲?速去将散落之物一一捡回,少一件,今日便休想进食!”
云疏辞抬眸,未作争辩,依言起身走向杂物。
可她刚屈膝蹲身,另两名修士又突然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的双臂,力道狠戾,令她动弹不得。
紧接着,李仙佑粗暴地揪起她发丝,猛地向上一扯!
头皮传来钻心剧痛,她被迫仰起面庞,狼狈肮脏的模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傻子,抬头,让我们瞧瞧你的蠢态!”
“瞧瞧这副蠢样,面黄肌瘦,真是可笑!”
“城主当真心善,竟收留这等废物浪费粮食!”
哄笑声尖锐刺耳,众人围拢过来,指点嬉笑,将自身烦闷尽数倾泻在这个无力反抗的少女身上。
云疏辞咬紧牙关,强忍生理性泪水。
也是这刻,竟有名修士上前,低声劝道:“李仙慎言,此女终究是城主亲允留下,再三嘱咐过,若是被城主知晓,我等都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哄笑声曳然而止。
修士们眼观鼻鼻子观心,观察李仙佑脸色。
李仙佑却仅是嗤笑一声,满不在乎:“怕什么?连日大雨,屋舍坍塌无数,城主日理万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管这等琐事?”
他攥紧云疏辞发丝,力道更重,一字一句,狠戾无比。
“今日,我便要让她牢记,在这抢修营,何为尊卑,何为规矩!”
其他修士见状,又开始谄媚附和。
“李仙说得极是!城主寻访多日,寻不回一名匠人,让我等困在此处荒废修行,耗费光阴!”
“是啊,还被城民唾骂羞辱,我等身为修士,何等受过这等屈辱?”
“若是竹海一脉尚在,何至于我们如此为难。”
听到竹海二字,李仙佑脸上骤沉,冷笑连连。
“得了吧!竹海若真有本事,又怎会落得一夜灭门下场!”
李仙佑猛地发力,拖拽着云疏辞走向一旁盛满冷水的木桶。
他将她按在桶沿,死死扣住她头皮,怒声骂道:“皆是你们这些晦气东西,才惹得我心绪不宁!”
话未说完,便将她狠狠摁入冰冷水中。
冰水骤然灌入口鼻,呛得云疏辞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窒息的剧痛席卷全身。
云疏辞大体清楚,修士们的暴躁缘由。
连日阴雨连绵,坍塌屋舍愈甚,他们不懂筑造之术,胡乱施为,反倒让灾情加重。
城民们无家可归,怨声载道,日日围在营外叫骂。
这些清高气傲的修真之人,几时受过这等屈辱,一个个气得面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几次都要按捺不住出手惩戒,却碍于城主严令、城民人多,强行忍下。
这口咽不下的气,便只能撒在她这个最软弱可欺之人身上。
可这,绝非他们肆意折辱的理由。
云疏辞不再全然顺从,奋力挣扎起来。
李仙佑察觉手腕猛然被手下之人抓住,顿时怒不可揭。
“卑贱东西,竟敢挣扎,看来教训还不够!”
他咬牙发力,却发现手腕纹丝不动,骇然低头,正对上云疏辞眼睛。
那双素来混沌呆滞的眼眸,此刻竟格外清明,寒如冰潭。
仅对视一瞬,李仙佑便浑身汗毛倒立,冷汗浸透衣襟,心底涌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强压慌乱,色厉内荏地嘶吼。
“真是长本事了,竟还敢瞪我!”
李仙佑心高气傲惯了,此时急于掩盖恐惧,反而口不择言,胡言乱语。
“你这般激动,莫不是想为竹海打抱不平?”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即便你再怎么瞪眼,也改变不了你是痴傻废物的事实!”
这句话好巧不巧,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云疏辞心中怒火。
暗伤未愈,追杀暗卫未除,此刻若暴露身份,不仅自身难保,竹海最后的血脉与传承也将就此泯灭。
心念既定,云疏辞挣扎力道瞬间消散,重新变回怯懦无助的痴傻少女。
李仙佑只觉得手腕一松,禁锢消失,他踉跄后退一步,惊魂未定。
再看水中之人,呛咳不止,浑身颤抖,哪里还有方才凌厉。
原是虚惊一场。
李仙佑恐惧化作暴戾,再度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头颅重新按回水中。
“我当你有多大能耐,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仰头爆笑,将她的头颅一次次提起,又一次次狠狠摁入。
水花四溅,冷水不断流入口鼻,呛得云疏辞浑身抽搐,视线模糊。
周遭修士戏谑起哄,讨好赔笑,无一人上前阻拦。
云疏辞紧握双拳,袖中蚕丝几欲破袖而出,却被她死死压制。
......
可惜,任凭修士们如何迁怒折辱,楼舍倾塌的困境,终究未曾改变。
大雨连绵,城中楼宇接二连三倒地,断壁残垣铺满长街,城民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点。
这日,天刚放晴,无数百姓便再度涌至抢修营外。
“一群酒囊饭桶!空有修为,却连几间屋舍都修不好!”
“枉我们日日供奉,你们却只知在营中吃喝享乐,不顾我们死活!”
“再这般下去,整座天冥城都要塌光,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连日挤压的怒火在今日彻底爆发。
李仙佑本就因楼梯难修而心烦意乱,此时怒火直冲头顶,再无顾忌。
“一群贱民,胆敢嚣张!”
他猛地掠出营外,灵力翻涌,一掌径直朝距离最近的壮汉挥去!
劲风擦过壮汉耳畔,狠狠击在身后石墙上。
那壮汉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摊倒在地,指着李仙佑声嘶力竭的尖叫。
“杀人了!修士杀人了!”
这一变故,瞬间让人群大乱。
李仙佑双目赤红,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上前一步扬声呵斥。
“尔等聚众喧哗,辱骂修士,当真无人管束?”
“往日若非我等镇守城池,单凭那灵脉损耗的城墙,怎能抵挡住外敌!如今不过楼舍坍塌,便恩将仇报,简直不识好歹!”
他周身灵气激荡,威压四散,激愤的城民被吓得面色惶恐,连连后退。
混乱中,一人仓皇后退不慎撞到身后之人。
他踉跄站稳,恼怒抬头。正欲呵斥,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瞬间一僵,讪讪闭了嘴。
来者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天冥城城主,陆昭岳。
那人当即双膝跪地,涕泗横流。
“城主!城主救命啊!修士动手伤人,要杀我们啊!”
这一喊,所有人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陆昭岳身上。
其中亦包括李仙佑。
只见他依旧是满脸不屑的态度,语气带着浓浓挑衅。
“既然城主今日亲临,众人也都在此,那我便直言不讳!”
他抬手指向满目疮痍的城池,又扫过瑟瑟发抖的百姓,声音传遍全场。
“筑基建房,本就不是我等修士该做之事!如今城毁楼塌,城民流离,究其根本,是城主调度无方,遍寻匠人无果!现却将所有过错推到我们修士头上!”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陆昭岳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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