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第二次去社区义诊的时候,林医生给她准备了一件白大褂。不是新的,袖口有洗不掉的碘伏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蓝色圆珠笔。林医生把衣服递给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她接过来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她穿上,大小刚好。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有点硬,蹭着下巴。她用手折了折,感觉顺了一点。

那天来的人比上周多。消息传开了,说社区来了个年轻姑娘,把脉很准,比大医院的专家还准。沈渡不知道这话是谁传的,但她知道“比大医院专家还准”这种话是荒唐的,她没有执照,没有处方权,没有一天正式的临床经验。她只是一周前在这里蹲了两个小时摸了二十一个人的脉,然后告诉其中七八个人“您可能需要去查个什么什么”。她不知道那些人后来去了没有,不知道他们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她只是把脉,脉告诉她什么,她就转述什么,和传话筒没有区别。

但她确实没有再收到报应。天没有塌,地没有陷,没有人在她下班路上堵住她说“你这个骗子”,没有人打电话到她公司投诉,没有人报警。风平浪静。静到沈渡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不是怕了,是不习惯——不习惯付出真心之后,世界没有用一记响亮的耳光回应她。

九点整,活动中心的门开了。老人们涌进来,比上周多了将近一倍,椅子不够坐,有人站着等。沈渡穿上白大褂坐下,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一盒一次性纸巾和一瓶免洗洗手液。她把洗手液挤在掌心,搓了搓,凉丝丝的,酒精挥发的时候带走了一点点手心的温度。

“下一位。”

沈渡那天摸了将近四十个人的脉。有人是来凑热闹的,把完脉说“嗯,跟我上次体检结果差不多”就走了;有人是来考她的,把手伸过来说“你给我看看”,她把完脉说“您胃不太好,是不是经常反酸”,对方愣一下,说“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不回答,笑笑,把免洗洗手液挤在手上,说“下一位”。

中午十一点多,人少了。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准备去洗个手。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妆容很精致,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沈渡,走过来。

“你是那个把脉的?”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重的香水味,不是喷多了,是喷了很久,香味和衣服的纤维已经融为一体,像一个人长久地浸泡在某种情绪里出不来了。

沈渡把手上的洗手液擦掉。“我是。”

中年女人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用力抱了一下,像抱着一个救生圈。她把手伸出来,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不错,绿得很正。沈渡的手指搭上去,过了大概十秒钟,女人的脉在她指下慢慢展开——不是河,是一张揉皱的纸,被水泡过,又被风吹干。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认不全。厥阴。沈渡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不是从《濒湖脉学》里背出来的,是从贺老上周随口说的那句话里捡起来的——你把到一个人的脉,不知道是什么脉,就说“厥阴”。厥阴是经,是肝,是心包,是阴尽阳生之处。厥阴病,病在阴阳交接的那个缝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热也不是寒也不是。你在中间卡住了,上不去下不来。像一条船卡在两条河道的交汇处,左岸是东,右岸是西,你往哪边划都不对,水流在下面推着你,你不走也得走,但你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沈渡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但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您是不是最近睡不好?”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嗯。”

“睡着了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嗯。”

“做梦。很多很多的梦。醒了还记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女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提包。过了一会,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能看穿人?”沈渡把手指从她的脉上移开,收回膝盖上。“不是看穿人,是脉告诉我的。”女人抬起头。沈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睫毛翘翘的、涂着大地色眼影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粉底盖住了,但盖不住。那不是一两天的失眠能熬出来的颜色,是日积月累的、黑夜一个接一个地叠在一起、像墨水一滴一滴地滴进水里——第一滴散了,看不见了;第十滴,水就灰了;第一百滴,水就黑了。

“您不是身体病了,”沈渡说,“您是心里有事。”

女人把脸转过去,面朝窗户。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驼色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她不说话,沈渡也不说话,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女人开口了。

“我女儿去年走了。”她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河面很平,但沈渡知道平不代表不深。“癌症。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十七岁。”

沈渡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看着她的嘴唇在“十七岁”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又被她抿住了。她抿得很用力,嘴唇都白了。但她没有哭。

“我老公说,你要走出来。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回忆里。他说,你这样会影响现在的生活。他说,你要坚强。”

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了,是在等那些话从脸上过去。那些话像石头,一颗一颗地砸过来,她用手接住了,手心破了,但没有流血。因为她已经把血流干了。

“我不是不坚强,”她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不想她。她走了快一年了,我每天还是想她。我一闭眼就看到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穿着那条红裙子,在客厅里转圈,说妈妈你看我像不像公主——”她的声音终止了,不是没说完,是说到“公主”的时候,那个词碎在了嘴边。沈渡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女人的手背上,女人的手很凉,翡翠镯子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硌着一小片冰凉的绿。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像冬天落尽叶子的树枝,没有绿意,但还活着。春天会来的,不是因为她相信春天,是因为她在等。

“您可以不想她吗?”沈渡问。

女人摇头。

“那您就不想。”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沈渡把手指重新搭上女人的脉,脉还是厥阴,还是那张揉皱又被泡过的纸。但她现在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了。那是“未完成”。是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买的生日礼物,来不及去的毕业旅行,来不及看见她穿上婚纱的样子。是来不及说好好再见——就被硬生生撕开、连根拔起、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给的,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缺。沈渡的手搭在那个空缺的边缘,她没有掉进去,但她感觉到了那个洞有多深。

“您哪天想来,可以来社区找我。我每周六都在。”沈渡取下圆珠笔,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翻了翻,没找到纸。最后她从桌上撕了一张处方笺——空白的,没有医院名称,没有医生签字。她在上面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字不好看,但能看清。她把那张纸推到女人面前。“这不是处方,这是我的电话。您有一天觉得想找人说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不是心理咨询师,但我在听。”

女人拿起那张处方笺看了一会儿。她把处方笺折了两折,放进手提包的内层,拉好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转过身,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渡只看到她的背影——驼色大衣,卷发,一只手提包,一只手握着手机。那个背影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风吹过窗帘。

“谢谢你。”

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椅子上,把免洗洗手液挤在手上搓了搓,一股子酒精味,搓完以后凉丝丝的——她的手指凉了,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很热。不是“我终于帮到人了”的那种热,是“我看到一个人那么疼,我帮不了她,但我没有转身走开”的那种热。她的心不是火,是炭。火会灭,炭不会。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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