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眯了眯眼,未动,未言语,只是看着。

太子站在东边前列,闻声,眼皮动了一下。

郑柏红着双眼,紧咬着牙。

他指着六皇子的手指在抖,可面上却带着一股狠劲,他一字一字往外砸。

“你明明可以争可以抢,你为何不争为何不抢!”

言及此处,他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喘着,眉目一拧,将最后一句砸了下来。

“我养兵是不想你届时让人提着脑袋,踢出朝堂!”

这骂声来的又快又急,狠狠砸向那还伏在地上的六皇子.

满殿之人都愣住了.

连崔元礼都抬起了眼,瞧了郑柏一眼。

六皇子的脊背在这一字一字中绷得极紧,手指死死扣在地面,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浮起。

那脊背弯着,底下压着的那丝疯狂与恨意搅着他。

他恨自己需要被人用“孬种”护住,恨护不住妙儿最亲的人。

他缓缓抬头,看向郑柏,瞧见他红着眼,咬着牙,眼底却蓄着泪。

这一骂,将这“不争不抢”钉在了他身上,让皇帝信,六皇子无胆反,江南之事,与他无关。

郑柏在用自己的命,替他洗个干净,替他把那一跪,截断的路,给他生生续上。

他眸中那火舌,舔过他的眼底,像淬毒刀锋上的冷光,朝太子的身影扫过去。

皇帝闭上眼睛一挥手。

殿外侍卫上前,扣住郑柏的胳膊,他站了起身,背脊依旧挺直,随着侍卫一步一步缓缓往殿门而去。

那身影消失于殿门,六皇子缓缓收回目光,跪着,看着地上方才他额间浸出的汗渍,留在那方小小的青砖上。

良久,他起身,退回班列,面上的表情淡了。

信存羽垂着的眼睫抬了抬,这招以身为饵,断尾求生,郑柏做的极好。

可好归好,却消不了御座上那位已起的疑心。

外头天已大亮,晨光探进殿中,将朝臣的面色照得清楚。

此时,将军府门。

马蹄落下,一四十来岁面目粗犷的男子,翻身下马,风尘仆仆。

他大步入内,门房忙迎了去。

白洛方换了衣裳与陆随出了月门。

她瞧见一身形高大健壮的中年,大步进了门,这应就是“凌叔”。

方凌方一入府,便瞧见月门处,陆随跟着一个小丫头。

他动作一顿,面生疑惑,抬步往他二人而去。

临近了,陆随拱手,“见过凌叔。”

白洛往他瞧了一眼,福身,“见过凌叔。”

听得她唤“凌叔”二字,他眼中好奇更盛,将白洛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瞧了个遍。

那模样倒是见着极稀奇的物什。

白洛被他瞧的,面上一热,手指绞了绞。

瞧了半晌,将她瞧的耳根子都红透了,突地开口。

“存羽,怎么养着个小丫头?”

说话间看向陆随,满眼皆是疑惑。

陆随抱剑朝他看一眼,而后斟酌一瞬。

最后丢出个,“不知。”将眼瞥向别处。

凌叔闻言眉头一皱,“你小子,还是这么闷。”

随后语气放软了些,面上勾起一抹笑。

“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白洛。”

她垂下头。

“洛丫头,家在何处?如何入的府?”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我,我家在伍县。”她眯着眼想了想,说的不情不愿,“我被劫入的府。”

这话声音极低。

方凌听得“被劫”眉头一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低低嘀咕一句“这小狼崽子……”

白洛心中疑惑。

这话何意?

抬头却见他已提步往前厅而去。

她忙提步跟上,陆随慢悠悠跟在后头,目光往白洛身上撇了撇,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未说。

前厅依然备着茶点与温茶,方凌寻了椅子便坐下,端起茶喝了两口。

朝门口望了一眼,白洛顿在那处不知该前还是该后。

“洛丫头,怎的不过来?”

闻言,白洛犹豫着踱步至他身侧坐下。

她又许多想问,可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探了探身,又收回去。

方凌放下茶盏,了然一笑,“有话要说?”

白洛朝他看了看,“凌叔,您与将军认识多久了?”

他闻言一愣。

存羽这嘴紧的。

“我自小看着他长大。”

白洛眼眸一亮,话也急了些,“将军,他小时候是何样的?”

方凌微微迷了眼,似在回忆已久远了的事。

“他六岁入营,不爱说话,一个小崽子,天天泡在练武场,比正规军练得还狠。起的比他人早,睡得比他人晚。一双小手伤不断。”

说这话时,他仿佛还能清晰见着那画面,眉目发紧。

他原来竟是这样的……

白洛手指绞得紧,心中一阵钝痛。

他那时还这样小,是为何如此拼命?

“将军是如何入的军营?”

闻言,方凌动作顿住,神色敛了,“这小子,连这也未告诉你?倒是护得紧。”

这问题似是沉重的连凌叔也要斟酌三分。

“凌叔,可否告诉我?”

语气中几分央求。

方凌叹了口气,声音缓缓而来,“存羽所在的村落,被敌军屠了。他爹娘为护他死在敌人刀下,他亲眼瞧见了。后来从村人的尸堆里爬出来。被敌军发现,差点死了,被救回军营。”

她怔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喉间发堵,鼻头发酸,脑中什么问话都空了。

方才还满是好奇的一颗心,似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拽住,钝痛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里头钻?

那样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那一幕对于六岁的他来说,是怎样的?

她想不出来,也不敢想。

亲眼见着至亲被杀……

那时候,他该有多怕。

那个孤零零的孩子,独自面对满地血色。

她手指微微颤了起来,不受控制,她慌忙用另一只手紧紧掐住。

想起往日他的杀伐果断,运筹帷幄,底下竟藏着如此血淋淋的创伤。

“小丫头,哭什么。让存羽瞧见,以为我欺负了你。”

方凌眉头皱了皱。

白洛这才惊觉,脸上湿意。

慌忙提手胡乱一擦。

敛了神色。

“凌叔,您放才说,小狼崽子,是何意?”

方凌闻言一笑,朝她偏头,“你不知道?你如何进的府?”

如何进的府和狼崽子有何关系?

她摇头。

“你这小丫头,进了狼窝,都不知道呢?”

说着便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厅中,转了两圈,将白洛听得懵了。

“您能说的再明白些吗?”

瞧着她一脸不解,方凌收了笑。

“存羽渐渐大了,那狼崽子的性子便露了。有时他看上一眼的东西,手上就去夺了,旁人还在纳闷那东西为何物时,下次作战,他使出来,才知那是个宝贝。断月刀,弩箭,乌弓……许多物什,都是他抢来的。不是狼崽子,是什么?”

说话间,还朝她上下扫了一眼。

她动作一僵。

以往许多想不明白的,如今被这话拨的雾气散了,那些回忆渐渐浮出水面。

伍县第二次见他时,他便让她来京,京城未到,她便被劫了。

那时,她以为,去朝赵子鸿要人太麻烦,便也认了。

如今凌叔给她看到的,却是那头风雪中她曾模糊触及的孤狼。

可,可他不是这样的……

“凌叔,您说的可不是他。”白洛小声嘀咕,试图辩驳,“将军,待人极好,循循善诱,冷静布局,运筹帷幄……”

话音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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