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河内郡怀县。
大行皇帝的驾崩的消息是传令兵带来的。
那匹马跑到营门口的时候,前蹄踩进壕沟上松软的浮土里,整个马身往前栽,然后连人带马的滚进沟里。
守门的两个士卒跳下去拖,那马腿折了一条,传令兵被压在马肚子下,左腿别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脸上全是土,眼睛睁着,右手死死的攥着怀里的帛书,指头抠进布帛的缝里,那些士卒掰了两三下才扳开。
那帛书递到中军帐的时候,边角已经皱成一团,上面还粘了泥和血,它们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大片的暗褐色污渍。
丁原坐在案后,拆开帛书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完后把帛书平放到案面上,两只手按在案沿上死死的捏着。
帐中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油灯的灯芯结了焦,偶尔爆出的火花声。
丁原的呼吸被他压得很低,低到近乎听不见。
吕布现在正站在帐门的内侧,背靠着帐柱。
他把腰间的猎刀抽出来一截,刀刃在灯下闪了一下,又推回去。鞘口的铁皮碰撞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又抽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用手指蹭着刀柄上磨着发亮的麻绳。
陆昭正跪坐在侧案的后面,簿册摊在他的膝上,笔尖悬在半空中。
那上面的墨悬在笔尖上没落下去。他看着那滴墨又缓慢的聚集起来落入砚台里,才把笔搁下放回砚台边上。
“何进召外兵入洛阳。”丁原低沉的开口。“说是共议诛除宦官。但张让和段珪那帮人还缩在宫里,何进不敢下手,要借助外兵压阵。”
“我们这些人算外兵?”吕布问。
“我武猛都尉屯兵河内,不算外兵算什么?”丁原从案下摸出那只酒囊,拔出塞子灌了一口,然后又拿手背擦擦嘴角。
“张辽在何进府上呆了几个月,何进这个人他看得比我清楚。陆昭,你去把他上个月来的那封信翻出来。”
陆昭从案角找到张辽的信,那帛书被折成四折,展开之后字迹工整,一笔一笔画都不含糊。
那信上写的是何进府中的日常,何时议事,见了什么人又说什么话,但末尾有一行字:大将军无断,事恐有变。
陆昭把信放下,他本来想说“何进犹疑,召外兵却不让外兵进城,他只要声势。如若宦官狗急跳墙……”
但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这帐内丁原在吕布在,还有其他的将领也在,话说太满,日后若对不上反倒不好,他又咽回去换了一个说法。
“大将军让使君你带三千人,我们不能只带三千人。”陆昭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帐内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
“使君得令之后,立即渡河,不驻孟津,不进洛阳城,在城外择高地扎营。”
“大将军若召,将军带亲兵入城;如若不召,将军就在城外。等宦官动了,骑兵一日可抵洛阳城下。”
丁原盯着他思索一下,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又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朝南面望了一眼。
黄河在夜色中泛着暗光,渡口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谁把月光洒进了河里。
丁原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环眼扫过了帐中的每一个将领。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他命令说。“前部骑兵营为先导,中军步卒随后,郝安留守怀县,看住辎重和粮台,吕布随我入洛。陆昭掌文书战报。”
他看着陆昭说:“你随中军走。”
“诺。”
众人应了,然后丁原摆了一下手,帐里的人都陆续退了出去准备拔营。
陆昭走在后面,吕布大步的走在前面,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
他们走到营地的马厩旁边看黑云与赤菟,吕布停在了马槽旁,那赤菟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然后扬起细碎的干草屑。
黑云拴在旁边的木桩上,它看见吕布过来偏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鼻息喷在吕布的耳根上。
吕布伸手摸着黑云的脖颈,然后掌心顺着鬃毛往下捋着,捋到黑云的肩胛骨那里时停下来,然后转过身去摸赤菟的鼻梁,它的鼻梁骨很硬,上面还有一道旧疤痕,是上次在树林里划上的。
“你拔营的时候骑黑云。”吕布道。
陆昭也跟着他捋着赤菟的鬃毛,这些天赤菟也认识他,还蹭蹭他的手。
“那你就骑赤菟,不再多准备几匹?”
“赤菟足够了,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
“只是战场……”
吕布把黑云的缰绳解下来强硬的塞他手里:“拿着,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昭看着手里的缰绳,他正对着黑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暮色,温顺而安静。
他翻身上了马,吕布上了赤兔,两匹马并排站在马厩前,一黑一红。
陆昭望着洛阳城的方向,心里却有些不安。
吕布忽然伸手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陆昭肩上的一片枯草叶弹掉,他弹的随意,像做过千百次那样熟稔。
那枯叶被他扔在泥地里,然后又被马蹄给踩进土里。
“走了。”他一夹马肚,赤菟便先迈了布。
…………
次日拔营,他们天没亮就动了。
营内号角吹了三遍,第一遍白银,第二遍装车,第三遍列队。
并州军从淮县乃下,沿着官道朝孟津渡口推进。
丁原的中军不足走在中间,吕布的前部骑兵营分做前队和侧翼,沿着官道两侧展开。
马蹄踏过四月的原野,路边的麦子正在灌浆,穗子被马蹄带的风吹的摇晃,有些被踩歪了的麦子再也直不起身来。
陆昭骑在黑云上行在辎重队的中段,黑云走得稳,步子虽不大但均匀,陆昭不必分心控马,便能腾出手来写字。
他把簿册摊在马鞍上,炭条在纸面上走。右肩的旧伤在颠簸里泛酸,闷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用左手随意的在肩窝处按了两下,又继续写着。
牛二赶着一辆牛车跟在旁边,那头牛老了,走一步便喘口气,牛二便在它后面拿柳条抽它屁股,抽他一下就快两步,不抽就慢下来。
少年人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但还是有些孩子气,手仍旧粗短。
“陆从事,前天到孟津还有多远?”牛二拿着柳条指着前面的那条岭说。
“过了前面的那道岭再走半日就到了。”
牛二憧憬着:“那洛阳城比晋阳大多少?”
“大二十倍不止。”
牛二瞪大了眼睛,嘴张开来没说出话。
陆昭没在理他,低头继续写着,炭条在纸面上沙沙的响,偶尔断了一截,他拿指甲掐掉来接着写。
他们到孟津渡口的时候,已是午后,黄河在北岸铺开一片昏黄的水面,那水势比平时还要急,裹着上游冲过来的枯枝和碎草从栈桥底下冲过去。
渡口的栈桥伸进水里,木板被水泡的发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几艘渡船泊在桥边上,船夫蹲在船头张望,他们看见大军来了,慌忙的躲进渡船里。
丁原在中军帐中召集诸将,帐外是黄河的水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帐内是丁原粗糙的嗓音,他在交代着渡河的次序和扎营的位置。
当夜,吕布的前部骑兵营先渡河。
渡船不够,只能分批次过,赤菟上船时候,它不肯动,四蹄钉在跳板上。吕布在它颈侧按着,又从怀里摸出一袋盐来,摊开掌心凑到它嘴边。
赤菟低头把盐卷了去,但还是不动。吕布骂了一声,从亲兵手里扯过一块黑布,蒙住赤菟的眼睛才牵了上去。
那船身摇的晃晃的厉害,赤菟在板上转了两圈才站稳,蹄子踩着船板咚咚咚的响。
第一艘船离岸的时候,陆兆站在北岸的栈桥上。
栈桥上的木板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夜,踩上去还有余温。他看着船头上的火把在黄河面上拉出一条摇曳的光,光影被水波扯成一条条细线,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吕布站在船尾背对着北岸,他没有回头,但陆昭知道他没回头,不是因为不想。
赤菟还在船上,他得盯着。那匹马第一次上船,眼睛被蒙着,耳朵一直转,前蹄不安的刨着甲板。
吕布要一只手控缰,一只手按在他的颈侧,手捋着他的鬃毛安抚着。
船行到中流的时候,陆昭看见吕布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正朝着北岸的栈桥,但又转回去了。
陆昭在北岸站了很久,黄河的水声一阵一阵的涌过来,他在栈桥的桩子上溅起的水沫落在了靴面上。
当最后一艘渡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吕布的骑兵营在南岸的火把已经渐渐散开。
他看见全部的骑兵都过河了,便转身回帐,边走边写:“中平六年四月末,并州军渡孟津,吕布率前部先占北邙山南麓,昭随中军明日渡河。”
他写完后把所有的整理好,那笔尖上还剩一点墨,他拿手指蹭掉,然后蹭在了裤脚上,留下一道淡灰色的印子。
湿气一阵一阵的翻涌,他在黑暗中躺下,把手伸在旁边的铺盖上,吕布的铺盖已经卷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草席,那草梗扎手,他摸了一下草席,又把手给收回来。
第二日渡河的时候,中金补助过得很慢,渡船来回跑了十几趟才过完。
陆昭骑着黑云在最后的一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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