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缉事厂。

正殿宴客厅。

华灯高悬,金炉吐瑞。

厅中一张紫檀圆桌,早已摆满珍馐美馔。两旁侍立十余名东厂番役,个个垂手肃立,屏息凝神。

朱无视一袭玄袍,负手而立。

曹正淳满面春风,笑容可掬。

二人身前,一名白衣书生正拱手行礼。

此人便是洛菊生。

“晚生洛菊生,拜见神侯。”

言语恭谨,礼数周全。

然而就在双掌合拢之际,洛菊生袖袍微鼓,丹田真气暗运,一股雄浑内劲已循双臂而出,直逼朱无视胸前。

他这一身达摩内功,讲究气沉丹田,劲贯百骸,运至深处,内力绵密浑厚,刚柔并济。

洛菊生虽是一介书生打扮,数十年苦修,却早已得其精要。

他这一礼,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朱无视目光微垂。

只见洛菊生双袖微微鼓起,袍角无风自动,便知其中有异。

他既不闪避,也不运掌抵挡,只是将右手轻轻负于身后。

那股内劲甫及身前三尺,忽然如石沉深潭,竟不见半分声息。

洛菊生心头一凛。

忙将真气再催三分。

不料内劲越强,消失得越快。

仿佛前方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无形旋涡。

任他如何催动,真气一经触及,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回响。

洛菊生脸色微变。

“不好!”

他急欲收功,却觉一股无形吸力沿着经脉倒卷而来。

若非及时闭住气海,几乎连丹田真元也要被牵引出去。

朱无视淡淡一笑。

“洛先生不必多礼。”

“本侯素来敬重读书人。”

言罢,右手轻轻一抬。

洛菊生只觉那股吸力骤然消散,双臂一松,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他忙垂下双手,暗暗调息。

心中惊骇不已。

好厉害的吸功大法!

难怪此人能与当年的不败顽童品分秋色!

曹正淳立于一旁,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虽未亲自出手,却已察觉洛菊生真气受挫。

不由暗暗思量。

这洛菊生的达摩内功,已颇具火候。

竟连朱铁胆的衣角也撼动不得。

念及此处,曹正淳忽然哈哈一笑。

“神侯!”

“难得今日雅集,若只顾饮酒谈事,未免辜负良辰。”

“正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神侯可肯赏脸?”

朱无视道:

“公公请讲。”

曹正淳笑道:

“洛兄不但文采出众,更写得一手好字。”

“今日神侯驾临,何不请洛兄挥毫题字,以助酒兴?”

朱无视微微颔首。

“既有如此雅兴,本侯自当奉陪。”

曹正淳拍手道:

“来人!”

“笔墨伺候!”

片刻之后。

两名小太监抬来一张花梨木长案。

案上铺开上等宣纸,镇以白玉纸尺。

另有端砚一方,湖笔数支,墨色浓润,隐有松烟清香。

洛菊生走至案前,拂袖提笔。

曹正淳笑道:

“洛兄,今日神侯在此,你可要拿出些真本事来。”

洛菊生躬身。

“承蒙公公抬爱,晚生献丑了。”

朱无视站在案旁,取出随身象牙骨折扇,轻轻展开。

只见扇面素白,绘有几枝疏竹。

他一边摇扇,一边笑道:

“洛先生既是十八省闻名的才子,想来笔下必有惊人之处。”

洛菊生微微一笑。

“神侯谬赞。”

说罢,提笔蘸墨。

笔锋方落,腕间忽然一抖。

啪!

一团浓墨骤然自笔端飞溅而出!

墨珠破空,竟挟着凌厉劲气,直射朱无视面门。

这一招看似失手,实则将内力灌注于笔锋,借甩墨之势伤人。

若被击中,纵不致重伤,也难免当众失仪。

朱无视神色如常。

他手中折扇轻轻一挥。

呼!

扇风乍起。

那团墨汁在半空中陡然转向,竟以更快之势倒射洛菊生!

洛菊生大惊。

他方才出手仓促,未料墨汁竟会反弹回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招架。

眼看墨珠便要洒满白衣。

曹正淳忽然笑道:

“洛兄小心!”

话音未落,右掌已然抬起。

五指微张。

一股浑厚真气自掌心涌出。

只见那团墨汁骤然停在半空,既不坠落,也不散开,宛如一颗悬浮的黑色明珠。

厅中侍卫见状,无不暗暗惊叹。

曹正淳含笑道:

“神侯。”

“洛兄一时失手,倒叫您见笑了。”

朱无视望着半空墨团,笑道:

“公公好俊的内功。”

“既然墨已磨好,何不索性作幅画来?”

言罢,折扇再挥。

长案上的宣纸忽然凌空而起!

纸面平展,宛如白练。

朱无视扇骨轻转,纸张迎着墨团掠去。

唰!

那团浓墨顿时落在纸上。

朱无视手腕轻抖。

宣纸在半空翻转两周,墨迹随之铺展,竟化成一圆一弯两幅图形。

一轮圆日。

一道弯月。

只是二者上下颠倒,形貌倒置。

朱无视合扇一收。

宣纸飘然而落,稳稳铺在案上。

他低头端详片刻,忽然笑道:

“妙哉!”

“想不到曹公公不但武功卓绝,丹青之术亦有如此造诣。”

曹正淳笑道:

“神侯取笑了。”

朱无视以扇指画。

“公公这一挥掌,便画出一轮月亮、一张大饼。”

“倒是颇有几分民间意趣。”

曹正淳哈哈一笑。

“神侯说笑。”

“正淳虽不通丹青,却也知道画饼不能充饥。”

“咱家素来不爱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无视微微一笑。

“是么?”

他将折扇轻轻点在纸上。

“公公且再细看。”

“这圆者,乃日。”

“这弯者,乃月。”

“日月合而为明。”

曹正淳笑容微敛。

朱无视继续道:

“日月者,乃我大明国号。”

“只是公公这幅画,却将日月颠倒,乾坤倒置。”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

“莫非公公心中,竟有反明之意?”

此言一出。

满厅寂然。

侍立两旁的东厂番役,皆不由自主垂下头去。

洛菊生更是脸色一变。

曹正淳心头猛然一震。

好你个朱铁胆!

区区一幅墨画,竟也能被你借题发挥,扣上谋逆之罪!

然而他毕竟久居内廷,历经朝局风浪,转念之间,已然有了应对之策。

只见曹正淳神色一肃。

忽然伸手,将案上宣纸翻转过来。

日月图形,顿时正置。

他双手拢袖,朗声说道:

“神侯此言,正淳万万不敢当!”

“咱家自幼入宫,蒙受皇恩,侍奉先帝,又得当今圣上信任。”

“对大明江山,可谓赤胆忠心!”

他抬手指向画中日月。

“在奴才心中,何来正反之分?”

“无论日月如何倒转,终究还是我大明的日月!”

“奴才只愿大明江山千秋万代,日月永照!”

话音铿锵。

厅中众番役齐齐躬身。

“愿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朱无视望着曹正淳,眼中精光微闪。

片刻之后,忽然朗声一笑。

“好一个日月永照!”

“公公这番忠君爱国之言,若传入皇上耳中,圣上必定龙颜大悦。”

曹正淳拱手道:

“正淳不过尽臣子本分,岂敢邀功?”

朱无视道:

“公公过谦了。”

二人相视而笑。

洛菊生立于一旁,却已觉背脊微寒。

方才不过弹指之间,一幅寻常墨画,竟险些引出谋逆之罪。

这朝堂权谋之险,果然不在江湖刀剑之下。

曹正淳忽然抚掌。

“好画!好画!”

“只是方才挥毫弄墨,倒叫神侯久立。”

“正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他转向洛菊生。

“洛兄。”

“还不快替神侯奉茶?”

洛菊生连忙应道:

“是。”

两名侍女端来香茗。

只见白玉茶盏中,茶色清碧,热气袅袅。

洛菊生端起一盏。

“神侯。”

“晚生以茶代酒,敬神侯一杯。”

朱无视微微颔首。

“洛先生请。”

洛菊生忽然手腕一翻。

“请茶!”

茶盏骤然脱手飞出!

只见杯身平平旋转,茶水竟不溢出半滴,挟着一道刚劲真气,直向朱无视胸前飞去。

这一掷看似奉茶,实则内劲贯于杯底。

倘若接杯之人功力稍逊,轻则经脉受震,重则杯碎伤身。

朱无视轻轻一笑。

“洛先生好客气。”

他手中折扇向前一伸。

扇骨轻轻托住杯底。

那茶盏竟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托住,稳稳停于扇面之上。

洛菊生暗自惊疑。

又被他化去了!

朱无视将折扇微微一斜。

“不过,洛先生既是主人,岂有客人先饮之理?”

言罢,扇面轻轻一抖。

哗!

满盏热茶骤然飞起!

水珠散作一片,尽数泼向洛菊生面门!

洛菊生猝不及防。

只听哗啦一声。

茶水迎面洒落,将他额发、衣襟淋得湿透。

朱无视哈哈一笑。

“洛兄,请先用茶!”

洛菊生狼狈不堪,忙用衣袖擦拭。

“神侯……”

“晚生失礼……”

曹正淳见状,笑容微微一僵。

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朱铁胆!

你竟当着咱家的面,叫洛菊生如此难堪!

曹正淳目光一转,忽然笑道:

“洛兄虽是饱学之士,奉茶的手法却未免生疏。”

“既然如此,便由正淳亲自敬神侯一杯!”

说罢,右手五指微张。

桌上一只白玉茶盏,竟缓缓升起!

杯中茶水纹丝不动。

曹正淳掌心真气绵绵而出,将茶盏稳稳托在半空。

“神侯。”

“请看咱家这一式……”

他微微一笑。

“童子献茶!”

话音甫落。

茶盏已凌空飞出。

去势不疾不徐,却隐含一股极其浑厚的内劲。

杯底所过之处,空气隐隐震荡。

朱无视目光微凝。

天罡元气。

曹正淳这老阉贼,果然也想试探本侯的功力。

他依旧不动声色。

只将折扇平平伸出。

啪。

茶盏稳稳落在扇面之上。

曹正淳掌心微沉。

一股内劲骤然催发!

杯身顿时轻轻一颤。

朱无视手腕亦随之微转。

两股雄浑真气隔着一只小小茶盏,暗中交锋。

只见杯中茶水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继而涟漪消散,水面复归平静。

曹正淳眼角微微一跳。

朱无视却已朗声笑道:

“曹公公这一式童子献茶,果然妙不可言!”

“不过……”

他转头望向洛菊生。

“洛兄乃饱读诗书之人,今日又蒙公公盛赞,实乃文坛翘楚。”

“既是童子献茶,自当先敬读书人!”

曹正淳脸色一变。

“神侯……”

话音未落。

朱无视折扇骤然一甩!

嗖!

那只白玉茶盏竟如离弦之箭,直向洛菊生飞去!

洛菊生大惊失色。

他方才真气受挫,又被热茶泼面,尚未调匀气息。

此刻见茶盏飞来,忙运起少林达摩内功,双掌齐出!

“喝!”

砰!

茶盏撞上掌心。

洛菊生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骤然涌至!

他连退三步。

脚下青砖接连碎裂。

第四步尚未踏稳,整个人已被震得倒飞而起!

哗啦!

厅门轰然洞开!

洛菊生连人带椅,直飞出宴客厅外,重重跌落在石阶之上。

手中茶盏却已碎成数片。

一时间。

满厅鸦雀无声。

东厂番役个个目瞪口呆。

洛菊生挣扎起身,胸中气血翻涌,抬头望向厅中。

只见朱无视仍立于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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