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类似直骂隔壁县兄弟单位做事糊涂的话,何善仁一般是不会说的。

干了那么年,他太清楚这行的规矩。

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但这次不一样。

事关人命。

他看了看穆念,又看了看陈伟军,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现在打电话和上面报告一下。”

至于镇上愿不愿意往上报,报了县里想不想管,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电话打上去不到一小时,消息就从永泰镇所属县天山县,直接打到了隔壁江宁县。

打电话的人,是分管公安的县领导。

要说巧,也真是巧。

天山县这边分管公安的县领导,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而江宁县分管公安的领导,恰好是这位领导当年带出来的徒弟。

小道消息传得飞快。

听说这边县领导在电话里整整骂了一小时,从“你带的什么队伍”骂到“对得起这身警服吗”,骂得徒弟在电话那头一声不敢吭。

江宁县那位领导挂了电话后,没吱声。

他把案件材料调出来,一个人在办公室看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江宁县公安分局炸了锅,局长亲自拍桌子,要求重查系列□□失踪案。

消息传到永泰镇时,大家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没想到后面峰回路转,江宁县刑侦大队提出一个猜想:这系列□□失踪案,会不会是永泰镇发廊案和货车案的同一嫌疑人干的?

理由列了一二三:案发时间在发廊案之后,地点离永泰镇都不远,作案手法虽然不同,但都透着股“谨慎”的味儿。

陈伟军听到这消息,断然道:“不可能。”

他站在何善仁办公桌前,脸上写满笃定:“发廊案三个女性,死者也好,生还者也罢,都没有被侵犯的痕迹。法医报告和生还者证词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从发廊案到货车案,这个嫌疑人的特征很明显,睚眦必报,有感情洁癖,行事谨慎。□□案的作案逻辑,和他对不上。”

穆念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轻哼一声:“不会是江宁县死活破不了案,直接把锅往咱们这儿甩吧?”

何善仁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无奈:“但从地理位置和时间节点来说,他的确也有可能。”

他抬起头,看向陈伟军:“市里下了命令,两边联合办案。老陈,你得先去县里报到。”

“穆念,你也跟着去。”

江宁县公安分局。

来接车的年轻人叫付光宇,江宁县刑侦大队技术中队的队员。

他远远看见就三个人走来,个国字脸的中年,一个高挑的年轻姑娘,还有个,嗯,老熟人。

等三人走近,付光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穆念身上。

这姑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冬装警服,款式和所有人一样,但穿在她身上就格外显眼。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警服收腰,衬得身姿挺拔。

一头黑长直发利落束在脑后,皮肤白,五官大。

浓眉,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在这张脸上不显柔弱,反倒添了几分凌厉。

付光宇在刑侦队干了五年,见过不少女同志,但长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黝黑的脸不争气地有些发烫,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在这当口,陆哲明一个箭步窜过来,跳起来用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

“好久不见!你小子怎么又黑了!”

声音还是那么阳光灿烂,动作还是那么没轻没重。

付光宇差点被这一下勒得背过气去,什么少男心事全给勒没了。

他翻了个白眼,反手就是一肘子。

“怎么派你过来?”他缓过气来,揉着脖子,“杨队呢?”

陆哲明理直气壮:“什么意思?我现在可是队里的骨干精英!”

付光宇懒得理他。

陆哲明这才收敛了些,站到刚走近的穆念旁边,正正经经介绍:“这位是永泰镇中区派出所办案队队长,陈伟军同志。这位是队员,穆念同志。”

付光宇迅速调整好表情,伸出手,态度端正地和两人握了握:“江宁县刑侦大队技术中队,付光宇。”

近距离看穆念,更有冲击力了。

付光宇心里暗暗嘀咕,天山县也太不厚道了吧?这案子虽然是联合办案,派个镇级派出所过来的就算了,怎么还带个女生?

过来做后勤吗?

一点儿也不像来帮忙的样子。

陆哲明像是会读心术,笑着拍拍他的肩:“陈队长可是被我们苏大队长点名肯定过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保证所有人都能听见,“还有这位穆念同志,你知道我们杨队有多挑剔吧?他亲口说,这是块刑侦好苗子。”

付光宇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尤其是看穆念的时候。

能干刑侦的女生本来就少,能被杨成栋亲口夸的,更是凤毛麟角。

杨成栋是什么人?干了二十多年技术,破的大案要案能列一页纸,省厅几次想调他都不肯挪窝。

他夸过的人,后来基本都成了骨干,有几个现在已经是其他市公安分局的领导了。

“失敬失敬。”付光宇语气真诚了几分。

到招待所放下行李,陈伟军便带着穆念直奔刑侦大队阅卷。

案件资料堆了半张桌子,应该是这几天连夜重新整理的,装订得整整齐齐,页边还贴着便利贴标注重点。

奸杀案受害者年龄不一,胸口上基本都有一个鲜明牙印。

而失踪案的女生,年龄基本都在10-18岁左右,一般兄弟姐妹众多,失踪地都会留下一个“O”的痕迹,一般是由失踪女生随身物件摆成,除此之外,无相同之处。

因此,江宁县断定奸杀和失踪案均为同一人或同一团伙作案。

嫌疑人的资料十分详细,但越是详细,越能看出问题。

嫌疑人的供词和证据之间,全是断的。

陈伟军眉头越皱越紧。

付光宇在一旁看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幸好陈伟军没当场发作。他合上卷宗,声音平稳:“再去现场看看。”

问题是,前期的办案人员压根没把这几个案子关联起来,最早的几宗□□案现场早就没了,连勘察记录都是草草几笔。

失踪案的记录就更别提了。

有人报案,出警,没找到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几人跑了几个还勉强能看的现场,一无所获。

晚上,江宁县公安分局副局长和刑侦大队长做东,请穆念三人在县城馆子吃饭。

说是馆子,其实也就那样。

这年代的县城,能有什么好馆子?门脸不大,屋里摆着七八张圆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

菜是本地特色,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汤。

每人面前摆着个白瓷茶杯,里头是刚沏的绿茶。

饭吃到一半,周副局长端起茶杯,笑容满面地开了口。

“这次的事,我们江宁县确实是被狠狠批了一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但眼神往对面三人身上一看,那点自嘲就变了味,“说实话,干咱们这行的,谁没办过几件糊涂案?基层办案,条件有限,人手紧张,有时候着急破案,想着早点给老百姓一个交代,难免就……急躁了些。”

他顿了顿,茶杯举得更高了些:“没想到天山县的同志们这么较真,隔着电话就把状告到市局去了。好,好,较真好。咱们公安工作,就得有这么较真的同志。”

吴大队长接话接得自然:“周局说得是。这年头,像天山县这么认真的兄弟单位,不多了。”

他笑着看向陈伟军,“陈队长,你们那边人手应该挺宽裕吧?基层还有精力关注隔壁县的案子。”

陈伟军端着茶杯没动,脸上看不出表情。

周副局长又转向穆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容更深了几分:“这位穆念同志,年轻有为啊。听说杨成栋同志亲口夸过你?”

他笑着摇摇头,“杨成栋那个人我知道,眼高于顶,能入他法眼可不容易。这次派你过来,想必是寄予厚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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