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ON-THE-ROAD
离开山区后的路变得平坦。两侧的森林退去,农田重新出现。渐渐,工厂区的烟囱出现,然后是名古屋的城市轮廓线。楼群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是被蒙了一层塑料布,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路上,小五问我:你的术式是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最近才觉醒的。
并且我告诉他,自己曾经看不到咒力,只能看到咒灵。
小五说:听起来像某种束缚。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不过,他很快对这个话题丧失了兴趣,拧开收音机,开始播放本地电台。
伴随着悠扬顿挫的民族歌声,我们在日落前抵达了一个废弃游乐园。
大门锁着,铁栅栏上爬满藤蔓,有一处的栏杆被掰弯了,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小五先钻过去,我跟在后面。
背包带勾住了铁栏杆,我拽开,布料被撕掉一块,这裂锦声不知为何让我心里一悬,产生微妙的怅然若失。就像某种预感。
我们随着小五的本能向西前进,来到这个游乐园纯属巧合。我说要在这里找找线索,小五说就不能玩一会儿嘛?那表情就像个耍赖的小朋友。
砖缝里长出膝盖高的野草,旋转木马的棚顶坍塌,木马上的油漆剥落成奇怪的形状。套圈游戏的柜台上堆着积满灰尘的玩偶,玩偶的眼睛在阴影里反射出暗淡的光。小吃店的招牌歪斜着,菜单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摩天轮停在游乐园的尽头。巨大的金属骨架在黄昏的天幕下像个腐朽轮回的鲸鱼尸体,几十个轿厢悬在半空中,时而随风轻轻摆动。
我们走近摩天轮,入口处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的警告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操作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控制台被撬开,电线裸露在外面。
小五饶有兴致地捣鼓起来,我走到外面,注意到最低点的轿厢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尸体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前倾,睡着了似的。皮肤已经风干,贴在骨头上,颜色如同旧羊皮纸。身侧有一张纸条,被小石头压着。
我拿起来,上面写着俄语,字迹潦草,是匆忙间留下的。
——不要前进,会死。
是给我留的信息吗?会是谁?我皱眉,一时半会判断不出来,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小五走过来,和我一起看着那具尸体。风吹过,摩天轮的钢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乐器被无意间拨动。
“怎么了?”他探头探脑。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已经学会不追问了。
我们在游乐园里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过夜,是卖可丽饼的小亭子,柜台下面有空间,地面铺了一层发霉的纸板。我把睡袋铺开,小五靠在旁边,神游地看着我,手里翻来覆去地叠着什么东西。超市的小票在指尖翻转,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的某种习惯,既像心跳,又像呼吸。
“明天找个加油站,”我说,“快没油了。”
“嗯。”他把完成的纸星星往半空一抛,再一把握住。
次日中午,我们找到一个还在营业的加油站。后方的便利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和防冻液。我单手拿着油枪,另一只手捶打着腰,最近开长途身上的肌肉很僵硬。小五走进便利店,说要去洗手间。
加完油,我去付钱。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她找零的时候,视线往洗手间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位先生……在里面待了很久。”她说。
小五一直戴着帽子,人又高,看起来特别可疑。我对收银员点点头,“我去看看。”
“诶,要进男厕所吗?”
我钻进幽暗的隔间,小五高挑的背影在镜子前,他撑着洗手台,脊骨顶着衣服。
我缓缓靠过去,小心地问:“怎么了?”
“镜子里。”
“嗯?”
“镜子里,我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在动。”
我错愕地看向锈迹斑斑的镜子,他也抬起了头。一切正常,轮廓清晰,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说自己亲眼所见整个人的倒影都在动。本以为是镜子脏了,他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掉。
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边缘开始溶解。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走到外面去,阳光很烈,沥青地面上蒸起一层热浪,远处的车辆在热浪里扭曲成模糊的影子。
这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朵花凋零。你注视它的花瓣片片脱落,遍历生命流失的全程,却无能为力。而这朵花,本身也清楚这件事。
我上车,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仿佛这么做就能拉回心神,让我专注于当下的目标。自欺欺人。我对自己说。可我必须这么做。
我告诫自己,不要忘记此行的终点是找到五条。必要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这个认知令我十分痛苦,无力感如同婴儿的手去抓篮球,不断滑走。
片刻后小五回来了。
我将油门踩下去,汽车加速,风灌进来,把一切声音吞没。
我们没有再说话。
傍晚,回到废弃游乐园。白天的探索还没有完成。黄昏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摩天轮投下一个巨大歪斜的影子,覆盖了半个游乐场,宛若核爆炸的前兆。
我们找了一大圈,都没有发现任何游离型结界的迹象,除了我口袋里那张俄语纸条勉强算是线索。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在摩天轮下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小五坐在入口处的台阶,一双腿跨过三四层阶梯,长手长脚得都有些不协调了。
我靠着旁边的铁栏杆。
“你说,我究竟是谁呢?”他带着懵懂的天真问道。
倒不像是真在疑惑,更像是在表达“我不舒服”或者“我饿了”。
风停下,摩天轮不再发出嗡嗡声,游乐园安静得像一张照片。
“你就是你。”我蹲坐到他身边。
他转过头,光线已经很暗,俊秀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另一半被夕阳照成暖橙色。
“Veil,我是真的吗?”他玻璃珠般的眼球剔透光丽。
如果含进口中,是否会有甜味?
我握住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柔滑,指腹上有薄茧,还是个孩子。我捏住他不断折叠的手指,他焦虑的动作终于停下来。
“你是真的。”我说,“我能碰到你。”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我的手比他的小,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
“好凉。”他低声说。
“杀鱼杀的。”
在京都凌晨的幽蓝色中,鱼腥与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刀子从数小时前还活着的生灵的腹部划下去,内脏和血涌出来。过去种种万花筒般翻卷而出,令人头晕目眩的五光十色在这荒凉的黄昏中飞旋,坍缩,最终熄灭为一簇灰败的余烬。万籁俱静,只有我和他。
他的手指动了动,在我掌心里调整位置,找到了一个更贴合的角度。
“你比我还像死人。”他像是觉得好玩,忽然抬起头,粲然一笑,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几乎要流泪了,多想对他说,带我走。带我走吧。可是。
我握紧他的手,不断地用力,简直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压进他的骨头里。他感觉到了,鼓励似的也收紧了一些,似乎在无声地告诉我某个残忍的道理。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摩天轮的影子在脚下越拉越长,最后融进夜色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地面。
天色黑透了,虫声紊乱。
我起身,道:“再检查一下线索吧,时间不多了。”
他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小五。”
“我要坐摩天轮。”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月色从侧面投射而出,将他轮廓打亮。
“……”我无言注视他。
小五的表情很认真,好似这件事对他来说相当重要,比找线索重要,比赶路重要,比所有的事都重要。如果不随他意,他就会抱憾终生。
摩天轮已然废弃多年,电力系统早就断了,钢缆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重量。理性上说,爬上去是愚蠢的。
“好。”我点头。
我们绕到检修梯那边,铁梯的踏板锈得厉害,每一级踩上去都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小五爬在前面,动作又快又稳,像一只习惯了在高处活动的猫。我跟在后面,抓住锈迹斑斑的扶手往上移动。
检修梯一直通到摩天轮的轴心,然后沿着辐射状的钢架可以走到各个轿厢。我们选择的那根钢管不太稳,脚下的金属不停地颤动。风比地面大得多,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他像个走钢索的人,双手张开,毫无防备,摇摇摆摆地往前踏步。不知为何,我很担心他随时会跳下去。
我们一路攀爬,仿若在钢铁铸成的原始山脉上,就这样走到了最高的轿厢。
小五灵活地跳上去,用力掰了两下门的卡扣,使了点劲儿才打开,金属摩擦的尖锐噪声在空旷的高处很快散逸。
我跟着他钻进去,座位上的海绵垫已经硬化,表面有细密的裂纹。玻璃窗上积了一层灰,外面的世界因此显得模糊而遥远。
小五拉上门,风声被隔离在外。轿厢晃了一下,而后渐渐稳住。
我们从窗口望出去,整个名古屋铺展在脚下。灰色的楼群,白色的道路,远处闪着光的河流,更远处模糊的山脉轮廓,一切尽收眼底。
废弃游乐园的边界像孩童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圈,还有那些空无一人的设施与长满荒草的绿化带,往日欢闹的景致,如今是末日般的死寂。
从高处看,这世界就像是被遗忘的沙盘模型。
显然,小五也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我身边,背靠着窗,腿伸得很长,鞋底抵着这小空间的铁壁。这里离月亮更近了,银辉照进来,为他笼上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闲适地动了动腿,问:“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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