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郁漾照常来到实验室,发现戴燎少见地缺席了。

江辛延来得稍晚一些,提了两个餐盒,看包装就是学校食堂的打包方式。

“你刚刚去食堂买的吗?”

“嗯,张浩源家有点事,他店里歇业几天。”江辛延放下打包盒,“中午我没叫别的外卖,买了食堂的饭菜,先吃两天。”

郁漾好奇问:“那戴燎呢,他不来了吗?”

“他挑剔。张浩源不开店,他家保姆这几天会来给他送饭。中午他在家吃饭,不过来了。”

没想到戴燎在家里居然这么受宠爱,郁漾不禁暗自咋舌。

期中考就在眼前,江辛延给她出了张“试卷”,上面都是郁漾之前易错的题。不分科目,汇合成三页纸,让她在一小时内尽力做完。郁漾对他提出学习上的要求从来不反驳,拿到题目,低头认真做起来。

一小时到了,郁漾有两题没写完,但她自觉地掐着时间停笔。

抬起头时,她竟然看到了江辛延在走神。

他撑着脸,眼睛以极慢的频率眨一下。

看似走神,实则并没有,他左手夹的中性笔还会时不时地转两圈。

“你不开心吗?”她把还没写完的“试卷”递过去。

“这么明显吗?”

“因为人开心的时候,发呆就会傻笑,无聊的时候发呆,就会眼神发直。”郁漾说,“只有不开心的时候,看着像发呆,但是会不自觉集中精神,脸上又没有任何表情。”

“你听谁说的?”

郁漾有点骄傲地说:“我发现的。每次画真人模特,他们要在凳子上,保持一个姿势坐很久,然后就会开始发呆。我画了很多次之后,观察他们的表情,总结出来的。”

江辛延本来心情不佳,却被她的自信神色和这句话逗趣到。

他看向郁漾,发现她脑后的马尾太重,又歪到一边,变成耷下来的垂耳朵。

她的眼型天生圆润,嘴唇也是,整个人都是绒绒的,软软的,看起来确实像某类小动物。

“邪恶小羊”本人和“邪恶”丝毫不沾边,她只是一只可爱又纯真的卷毛小羊。

江辛延问她:“所以呢?”

郁漾:“所以什么?”

江辛延:“你为什么不继续问了?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原来是要走这个流程吗?

郁漾说:“我以为问你,你会更加不开心。”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高兴了,视线拉低说:“我当然能分清楚,关心和打探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会不高兴?”她干脆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认真询问。

江辛延侧过身面朝她,左手搭在桌沿,继续转着手上的笔。

“我和学校有协议,参加任何比赛获奖,学校都会给我奖金。”

他看着郁漾,她却没有诧异的神情,只是问他:“所以呢?”

“但这次我只拿了金牌,没拿到保送名额。学校想让我明年再参加一次。”

郁漾已经看出来原因:“你是不是不想参加了?”

“我对物理,其实没有那种非它不可的热爱,也不喜欢竞赛,我只是为钱。但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装出是我热爱物理、热爱竞赛,比赛是为了梦想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厌恶。”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厌恶这种形式,也厌恶我自己。”

“就是因为,你要在人前假装这个形象吗?”郁漾说,“可是我觉得,你也没有不喜欢物理啊。”

“从哪看出来的?”

“我觉得,人很难把一件不喜欢的事情坚持这么多年,而且能做得这么好。如果这么久以来你都不抵触它,不就是说明你喜欢它吗?”

江辛延指间转着的笔停下了。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思路。

“可能你认为自己不喜欢,可能就是太多外在因素,掩埋了你能够纯粹对待物理的心情。就好像我喜欢画画,但如果像你一样,把它当做一个获奖的工具,胜负变得那么重要,我也会不喜欢的。”

郁漾说着,伸手拿走他手里的笔,朝他晃了晃。

“但如果有一天,我的笔被人拿走,让我不能再画画,我肯定会特别难过。我不喜欢画画变得不纯粹,并不是不喜欢这件事。如果你这么不确定的话,不如把这些影响你的东西都抛掉,可能就会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也不会再那么轻易放下它。”

这个午后,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沉沉的乌云,并没有一丝风。

但他忽然感受到了,从遥远的草原上吹来一阵清新的、充满自由的风。

那阵风来自眼前的郁漾。

透过她的眼睛,他看到了在无际原野上,随着风起,自在奔跑的纯净灵魂。

-

就在和郁漾聊天的这一晚,江辛延梦到了自己父母。

他现在很少会梦到他们。

因为小时候的记忆,已经不可避免的随着时间越来越淡。

他以十七岁的模样,在梦里面对依然年轻、风华正茂的江常涛和陶慧。

他怕他们不认识长大后的自己,但他们都知道,一声声叫他“等等”。

可他等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再等来父母回程的那辆车。

梦里江辛延问他们,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参加物理竞赛。

“我们不能替你决定,等等。不管我们在不在你身边,人生都是你自己的。要不要继续学物理,以后要做什么职业,成为什么人,甚至喜欢什么样的女孩,都要你自己决定。”

陶慧笑出一对漂亮梨涡,她说:“你现在有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前面几个问题,你也可以自己找到答案,对吗?”

“那要是我放弃物理竞赛冲击保送的机会,去参加高考,你们会觉得可惜吗?”

“你自己不觉得可惜,我们可惜什么。”江常涛说。

父亲的身形,依旧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高大。哪怕现在他已经比当年的江常涛更高,可是梦里,他还是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父亲的面孔。

“没什么决定会让天塌下来。你想好了,就往前走,踏踏实实踩稳每一步。不管什么选择,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江常涛是一个从来不扫兴的爸爸。

“等等,我和爸爸都知道,你在好好长大,还在帮我们照顾奶奶。这几年你肯定很累,也很委屈。所以你的决定,如果能让自己身上轻松一点,妈妈当然支持你。”

陶慧也是一个会给予他所有信任的妈妈。

也只有在梦里,才能如此真切地听到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样子。

他像小时候一样,和父母聊了很多很多。

他告诉他们自己第一次遇到郁漾的窘迫,分享学校里发生的各种趣事,吐槽王贺俊总是小偷小摸的可笑举动……

他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讲完,但这场相聚像是被故意被卡住时间,江常涛和陶慧突然和他告别,坐上家里曾经那辆白色雪铁龙轿车。

车内后视镜上还挂着纪念扣,里面刊着他六岁第一次和父母旅行,在庐山留下的合影。照片上面还有摄影师排版的祝语,写着:平安喜乐。

梦里的他们和窗外的江辛延道别,如同那天下午出发时一样,笑容灿烂。仿佛根本不知道,这是一趟再也无法回家的路途……

四下寂静的深夜,江辛延忽然睁开眼,从寝室的床上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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