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抓住

星期五下午四点五十,陈默开始收拾东西。

工位上的文件夹归拢,签字笔插回笔筒,水杯洗了扣在杯架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动作很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电脑还没关。她盯着屏幕,等最后那笔业务办完的回执打印出来。

打印机吱吱嘎嘎响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周五下午特有的光——有点懒,有点软,让人觉得再坚持十分钟就能熬到周末了。

窗口外面已经没有客户了。大厅里空空荡荡,老周靠在门边打盹,空调嗡嗡响着,整个网点像一艘搁浅的船。

陈默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6:51。

还有九分钟。

九分钟就能下班了。九分钟就能回家了。九分钟就能躺到床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就那么躺着。

她这两天累坏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累——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那么堵着。从那天被客户骂开始,从妈妈打那个电话开始,从发现他可能真的从来不洗澡开始,那团东西就一直堵着。

她试过深呼吸,没用。试过喝水,没用。试过告诉自己“别想太多”,更没用。

那团东西就在那儿。

压着她。

她盯着屏幕,盯着那行时间。

16:52。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回执,她撕下来,夹进文件夹里,正要关电脑——

手机震了。

工作群。

她点开。

@所有人明天早上九点,行里集合。行领导组织外拓,全员参加,不得请假。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明天早上九点。

周六。

外拓。

不得请假。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盯着电脑屏幕。屏幕已经黑了,进入待机状态,只看得见自己的影子——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起上周的外拓。穿着行服,站在商场门口,发传单,拉人办信用卡。站了六个小时,脚肿了一圈,办了四张卡,其中三张还是老张帮忙塞的。

这周又去。

下周还去。

每个月都去。

永远都去。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老周在门口换班,看见她出来,打了个招呼。

“陈默,周末愉快啊。”

陈默点点头。

“嗯,周末愉快。”

她走出银行大门,天还亮着,太阳往西沉,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那团脏黄色的云早就散了,这几天都没再出现过,天是正常的天,蓝的,白的,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

就是不对。

到家六点二十。

开门,开灯,客厅空的。

沙发垫上那个印子还在,但浅了一点,像是慢慢在恢复。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换鞋,放下包,走进卧室。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能听见楼下的声音——小孩在跑,大人喊吃饭,自行车铃铛响。这些声音她听了三年,早就习惯了。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听着,突然觉得那些声音离她很遥远。

她是住在这儿,但她不属于这儿。

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儿。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水从头顶流到脚底,哗哗的声音盖住一切,她什么都不用想。

她想起规则第四条——真正的他,从不洗澡。

她想起王志强那天晚上的反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在晚上洗澡。

她想起这几天观察到的——毛巾永远是干的,沐浴露刻度线没动过,地漏没有头发。

她想起那天早上,他说他早上洗,但她等了一早上,什么都没等到。

水还在冲。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被热水冲得发红,皱巴巴的。

她突然想:我每天洗澡,我是人吗?

当然是。

但为什么她越来越不确定了?

关掉水,擦干,换好衣服,走出浴室。

客厅里还是空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

没有新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外拓。

她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开始往外冒。

明天的外拓。周行长的脸。那个扔纸的客户。妈妈说的那些话。王志强的眼睛。沙发垫上的印子。那瓶没动过的沐浴露。

还有那张纸条。

真正的他,从不洗澡。

她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听窗外的声音。小孩不跑了,大人不喊了,只有偶尔路过的车声,嗡一声过去,又安静下来。

她快睡着的时候,门响了。

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拧开,推门。

陈默睁开眼,坐起来。

王志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不知道是什么,往茶几上一扔。然后他弯腰,把脚上的袜子一扯——扔在地上。再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衬衫解开两颗扣子,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倒洗脚水。”

陈默愣了一下。

“现在?”

“废话,不现在什么时候?我累一天了。”

陈默看着他。

他确实像累了一天。脸有点红,眼睛有点肿,衬衫皱巴巴的,身上一股酒味、烟味还有不属于她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啤酒肚挺着,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拿盆,接水。

热水兑冷水,手伸进去试了试,温的。她觉得应该差不多了,端着盆走出来,放在沙发前面。

王志强把脚伸进去。

刚沾到水,他就皱起眉头。

“这什么水?”

“洗脚水啊。”

“你管这叫洗脚水?”他把脚抽出来,水溅了一地,“温不拉几的,洗什么脚?重倒,要烫的。”

陈默低头看地上的水,又看他。

溅出来的水在瓷砖上漫开,一小片,映着天花板的灯。

“烫的?”她问。

“烫的。听不懂?”

她端起盆,走进卫生间,把水倒了,重新接。这次没兑冷水,直接开热水,烫得她手指一缩。她忍着烫,把盆端出去,放在他面前。

王志强把脚伸进去。

这回没说话。

泡了三秒,他开口了。

“饭呢?”

陈默站着。

“没做。”

“没做?”他抬起头看她,“几点了?你回来半天了,饭都不做?”

“我……我刚洗完澡。”

“洗完澡就不能做饭了?你洗完澡手断了?”

陈默没说话。

王志强把脚从盆里抽出来,往沙发背上一靠,盯着她。

“陈默,你看看这屋里,脏成什么样了?地上这水——我刚弄洒的,行,算我的。但你看这茶几,这灰,这沙发上的衣服——你就不知道收一下?你就知道躺那儿玩手机?”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茶几上确实有灰,薄薄一层。沙发上的衣服是他自己刚扔的。地上那滩水也是他弄洒的。

但她没说话。

王志强继续说。

“你说你一天到晚在银行坐着,能有多累?我外面跑一天,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自己端洗脚水——端了还是凉的。你说你会干什么?”

陈默站着,盯着地板。

地板上有水,映着天花板的灯,亮晶晶一小片。

“我每天回来,”王志强的声音越来越高,“累得跟狗一样,就想回家吃口热饭,洗个热水脚,躺下歇着。你呢?你干什么了?你就躺那儿等我回来伺候我?”

陈默攥紧手指。

“我没让你伺候——”

“你没让?你什么都没干,不就是让我伺候吗?”他指着地上的盆,“这水,是我让你端的吧?饭,是我让你做的吧?你自己看看,你干成什么了?”

陈默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的是事实。水是她端的,饭她没做,屋里确实有点乱。但她刚下班,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什么?

她也不知道。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

陈默还站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动,一动就可能出错,一出错他就会继续说,继续说下去她可能撑不住。

王志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把脚重新伸进盆里。

热水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泡着脚,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在享受。

陈默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这时候,他又开口了。

“还有你这脸。”

陈默愣了一下。

王志强睁开眼,上下打量她。

“你自己照镜子看过没有?眼袋多重你知道吗?比刚认识你的时候胖了一圈吧?还有这痘——你脸上什么时候长过痘?”

陈默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脸。

下巴那里,确实有几颗痘,这几天长的。她自己也看见了,但没在意。

“你看看你,”王志强摇头,“跟三年前比,老了不止一星半点。人家找女朋友,都找年轻漂亮的。我找了你,你呢?你就这么给我长脸?”

陈默的手停在脸上。

老了。

他说她老了。

三年前她二十五,现在二十八。三年而已。

但他说的不是三年,是老了。

“你知道我那些哥们怎么说吗?”王志强继续,“他们问,你女朋友呢?怎么不带出来?我说,她啊,在家待着呢。他们问,漂亮吗?我说,还行吧。你知道什么叫‘还行吧’?就是拿不出手!”

陈默攥紧手指。

“你看看你自己,”他上下打量她,“穿的什么玩意儿?这睡衣,你穿三年了吧?领口都松了,还穿。头发,你就不能收拾一下?乱成什么样了?还有你这脸色,蜡黄蜡黄的,跟营养不良似的。”

他越说越起劲。

“我跟你讲,陈默,你别不知好歹。我外面多少人想跟我,我都看不上。你倒好,让你干点活你就摆个脸。你以为你是谁?”

陈默站着,一动不动。

她盯着地板上的那滩水。

水在慢慢变干,边缘已经有点干了,中间还有一小片亮晶晶的。

“我供你吃,供你住,供你花,”王志强的声音像钝刀子一样割过来,“你呢?你给我什么了?饭不会做,活不会干,脸还越来越老。你说我要你干什么?”

他说完了。

把脚从盆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放。

“擦脚。”

陈默蹲下去,拿过毛巾,给他擦脚。

毛巾是干的,吸了水就变深色。她擦完一只,换另一只,动作很慢,很轻。

王志强低头看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抬头。

擦完了。

她端着盆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把水倒了,盆放好,毛巾挂好。

走出来的时候,王志强已经躺在沙发上了,闭着眼,像睡着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张沙发,看着那个躺在上面的人。

然后她走过去,把地上的水擦了。

水是凉的。沾在抹布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拧干,再擦,再拧干,直到地板恢复原来的颜色。

然后她把沙发上的衣服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又拿抹布,把茶几擦了。

灰是薄薄一层,一抹就掉。抹布上留下一条灰印子,她拿到水龙头下冲干净,拧干,挂好。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切都收拾好了。

和她刚回来时一样。

和她每天回来时一样。

和她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她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晚上关了灯就看不清,但有路灯的光漏进来,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是她每天睡前都要看的,看三年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她今天盯着它,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说她老了。

眼袋重。胖了。起痘了。老了。

他说她拿不出手。

他说别人想跟他,他都看不上。

他说她不知好歹。

她摸着自己的脸,想着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她二十五,皮肤还行,没有眼袋,下巴不长痘。他那时候对她还挺好的,没骂过,没嫌过,还会买早餐。

那时候她觉得他有本事。四十岁,有自己的工程公司,有车有房,说话办事都透着那种“过来人”的底气。她觉得跟着他,以后不用愁了。

现在呢?

三年。

三年她就老了。

那再过三年呢?三十一岁。再过六年呢?三十四岁。

她不敢想。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让他甩了她。

不能。

她三十了怎么办?三十五了怎么办?离开他,她能去哪?

回妈妈那儿?

妈妈那天晚上说的话,她现在还记得——下贱,玩物,就当没生过你。

她回不去了。

银行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她算过很多次。每个月到手六千出头,房租两千五,水电燃气两百,交通两百,吃饭一千五,电话费一百,乱七八糟的日用品三百——剩下一千出头。

这一千多,能干什么?

买件衣服就没了。生个病就没了。出点什么事就没了。

她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年,存款不到两万。两万能干什么?交三个月房租?买张回老家的车票?

回老家能干什么?二十八岁,没结婚,没孩子,没存款,回老家干什么?听人说闲话?看人眼色?

她回不去。

朋友?早就不联系了。

家人?妈妈说了,当她死了。

她只有王志强。

只有这个嫌她老、嫌她胖、嫌她不会做饭的男人。

只有这个让她倒洗脚水、骂她不知好歹、说她拿不出手的男人。

只有这个从来不洗澡、沙发垫上永远有个印子、半夜会悄无声息消失的男人。

她必须抓住他。

不管他是什么。

不管他洗不洗澡。

不管他是不是人。

她必须抓住他。

正想着,卧室门开了。

王志强走进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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