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在脚底下又烫又烙人。

张浩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起眼,看陈暑升好帆,调了调帆尾,单手拉着船架往海里走。

他这哥们站在船边,就像那船上的桅杆似的,又高又直。

张浩华捋了捋自己花三百块巨款剪的狼尾,再看向陈暑十元快剪剔的不懂叫什么发型的短发,以及短发下露出的清晰干净的五官轮廓。

人比人得扔,他忍不住嫉妒地啧了一声。

见人都快走到海里了,张浩华远远喊了一嗓子:“大暑,练一个钟就回来啊。”

陈暑闻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又转回去,拉船的脚步也没停,腿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一下下绷紧。

这种单人帆船看着小小的,但能有一百多斤,哪怕有船架拖着,在沙滩上拉也挺费劲的,可陈暑看着特别轻松,船架轮子擦着湿沙,一溜儿就把船滑进了浅水里。

从小子从小牛劲就大。张浩华又啧了声。

船滑进海水,卸了船架。

陈暑这才朝岸上招手,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华仔,帮我拖回去!”

喊完也不等张浩华回答,就开始慢条斯理地系安全绳、穿救生衣了。

“我是你家长工咩?”张浩华嘴上抱怨,却还是赶忙小跑过去拉那沉重的船架。

他光脚踩进海水里,忍不住羡慕地拍了拍在水波中漂浮摇摆的白色船身,“暑啊,新买的?”

“都跟我两年多了,还新买的。”陈暑把护目镜往脑门上一套,又理了理缠绕的帆索,“定制的,我到了大赛才舍得用,平时当祖宗供着,保养得行不行?”

“好到爆啊!”

张浩华激动地转着圈看了会儿,确实弄挺好,玻璃钢船身只在船帮边缘有几道划痕,其他都簇新,连帆都洗得挺干净,米白色的帆布上印着大大的“ILCA”标志和一溜蓝色的帆号,底下还有陈暑教练那俱乐部的太阳标志。

陈暑已经推下护目镜,卡在鼻梁上,准备登船。

张浩华忍不住又叮嘱:“早点回来呗!你老爸今天不是放话要上岛来捉你?要不你下午还是去我舅店里避下风头吧。”

“好。”陈暑应了声,抬脸望向无垠大海。

咸涩炙热的海风吹过他,海水已没过脚踝,熟悉的冰凉感漫上来了。

他长腿一跨,稳稳踏上船,脚踩在粗糙的防滑垫上,微微屈膝稳住身体。

张浩华用手搭在眉骨上挡光,看着陈暑像条熟练入海的大鱼,左手握住主帆索,右手搭在舵柄上,停顿了一下观察风向,之后,手腕只那么一转,船首便灵巧地偏向外海。

他似乎就在等这一刻的风,帆布“呼”地一声吃满了风,瞬间绷紧,猎猎作响。

今天风急浪高,船刚驶出去不远,船身就猛地向□□斜。幸好陈暑反应快,拉住舵柄,腰腹骤然发力绷紧,高大的身躯整个探出船沿,左手跟着迅速松了主帆索,帆面抖了抖,力道卸去,船身也跟着回正。

刚稳住,更高的浪头又滚涌而来。

他眼神专注,紧盯着浪尖,右手舵柄向左带过去,船头便顺着浪的斜面轻快地滑了过去,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

“拉住拉住!这下压得好!” 张浩华坐在船架旁,忍不住连连吱哇叫好。

他这好兄弟练帆船是真有天赋,身体底子也绝佳。

张浩华虽然好多年没练帆船了,但至今都还记得小时那个来荔浦找苗子的教练说过,玩这个,身高体重臂展都很重要,没天赋干不了。

陈暑现在的个头,应该差不多快蹿到一米九了,肩宽背阔,四肢贼修长。

操控桅杆、调整帆索时,那双长臂活动范围极大,能轻松够到高处的绳索,大高个完成大幅度的压舷动作也极具优势。

当然,练这个更吃功夫的还是在瞬息间的反应和对海面风浪的预判。

陈暑从小就练这个。他经历也挺奇的,海岛出生的小孩儿仿佛天生会水,偏他天生怕水,是个小旱鸭子,还差点被海浪卷走过。

直到七八岁才慢慢学会游泳,那会儿就赶上有教练来荔浦找苗子,一眼看中他的身体条件,从此走上练帆船的路子。

张浩华也曾和他一块儿练过,但没坚持下来。

他倒不是太矮,只是单纯弱鸡而已,体能跟不上,后来就放弃了。

这玩意没个好体力好身体,实在不行。

陈暑的船已经漂得老远,阳光下只剩一个海浪中浮沉的剪影,张浩华在滚烫的沙滩上晒得昏昏沉沉,眼皮打架,一个半小时后,陈暑才慢悠悠地漂回了岸边。

“水饮饱了?肯上来了?” 张浩华拍拍沙子站起来,帮着把船往岸上拖拽,嘴里不停唠叨,“不是叫你早点回来的咩?等下在码头撞上你老爸,那就搞笑了。”

陈暑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把湿漉漉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蹙的眉:“看着快下雨了,不然还能再兜一圈。”

他一般训练都得三小时往上,连续绕三四轮才算完。

张浩华赶紧抬眼望向天边。

远处海平线上,棉花堆似的云朵正飞快地聚拢增厚,颜色也迅速转深转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刚刚还没觉得,现在一闻,空气里水汽的咸腥味也陡然浓重起来了。

海边长大的孩子,对这暴雨将至的信号再熟悉不过。

他骂了声:“走啦走啦,快点走!等下船都停了,我两个游过去咩?”

那倒是。陈暑迅速把帆具收好,和张浩华合力把船从海水里拖上沙滩,架上专用的帆船拖车,用拖钩挂在陈暑阿爷的五菱皮卡后保险杠上,一路拖回他爷爷奶奶家。

等陈暑回了爷奶家,匆匆冲掉身上的海水沙粒,换了件宽松的白背心和运动短裤,坐上张浩华老妈那辆粉色爱玛拉蒂往码头赶时,大片大片的雨云已经在身后追了。

“靠,真服了这鬼天气!”

陈暑也挺服张浩华的,这风大得能刮得人嘴唇都呼啦啦地抖动,他还有心思骂骂咧咧。

没一会儿,就有零星雨点下来了。

张浩华更是嗷嗷叫,把粉色电驴拧出了哈雷的感觉,还不忘时不时扭头跟后座的陈暑大声八卦:“不是我说,你同你老爸吵架,干嘛非得跑回荔浦来练船?鹭江市不是有个好大的帆船俱乐部,那边设施不比这边强百倍?不是更方便?”

陈暑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透着疲惫:“烦。想回来看下我阿爷阿奶。”

张浩华飞快地回头瞅了他一眼,帽檐下只看到对方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巴:“他们还不肯答应搬出来同你们一齐住啊?”

“嗯,越老越倔。”陈暑转头看海,声音被风吹散。

荔浦是个好地方,冬冷夏热,一年四季都刮风,很少有正常的天气,经常今天四十度马路煎鸡蛋,明天就骤降二十度,暴雨如注。

它还是个针眼大的小岛,出入得靠船,一旦大雾或是暴雨就停航。

出不去进不来。

交通不便、天气恶劣、设施陈旧。要陈暑说,就这么一任性原始的地方,真不适合住人,尤其是老人。

可他阿爷阿奶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们回城里住,他只好每年暑寒假都屁颠颠地扛上几箱奶,坐上那锈迹斑斑、满是咸鱼味的轮渡来看望两个老人。

但今年不一样,他是自我流放过来的。

这高考才刚结束,他就从家庭重点保护动物成了家庭四害废物,考前一顿八个菜,考完八顿一个菜,还是剩菜。

家里狗的伙食标准都比他高!

好容易放个毫无负担没作业的暑假,老妈江琴芳女士直接给保姆吴姐放假,七点就准时冲进来拉窗帘掀被子,拖把抹布一塞,陈暑就得拖地洗碗刷马桶遛狗从早干到下午。

他爸陈富民同志更是喊打喊杀,说他不把志愿改回去,不仅要把他扫地出门,还要把他船卖了,再一脚板把他踹海里洗洗脑子。

吓唬谁呢,陈暑二话不说,约了个货车,拖着他的船,拍拍屁股就回了荔浦。

厚着脸皮在阿爷阿奶身边腻歪了几天,找回了久违的亲情温暖,陈暑又开始屁股长草闲得慌,一身精力没处消耗,不是跟他阿爷出海海钓,就是陪他阿奶趁退潮挖蛤蜊,不然就拉着发小张浩华几个出海练练船。

看着挺充实的,但他还是觉得,有点无聊。

再过两天专项运动队的志愿填报时间就要截止了,他就猜到他爸指定要过来逮他了。

幸好他留了一手,早把那什么省级教育考试院志愿填报系统密码改了,重置只能通过他手机,除了他,谁也登不上去,嘿嘿。

他爸陈富民,一款传统且典型的暴躁型煤老板,不仅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还视考正经大学以外的其他行当都不是正路。

要不是以前,他的启蒙教练特机智,忽悠他爸说帆船学得好,中考能加分高考能保送,不然他连摸船的机会都不会有。

“吹得我脸都麻了。”

两分钟前,两人终于赶在大雨前到了码头,推着电驴上了船。

此刻,张浩华扶着渡船冰凉的铁栏杆,使劲搓了搓吹得发僵的脸颊。他和陈暑熟门熟路地缩进船舱最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舱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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