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翠幕莺啼,满院花树如雪。

雪尘来时,萧离正懒倚在秋千上,绣履半趿在足尖,瞧见来人,便一脚斜踢了出去,娇滴滴道:“怎么,大师是怕本宫真去拆了护国寺,才特意来此,抢着先将本宫度化了?”

镶着明珠的绣履落在僧袍下摆前,雪尘单手立掌,垂眸避开不远处那只绢袜半褪、阳光下莹白得几乎透明的纤足,浅揖一礼道:“前次贫僧失礼,此番叨扰,自是为了向殿下请罪。”

萧离眸色微深,转又漫开天光云影,悠然调笑道:“好说,既是请罪,不知大师有何诚意?”

“想请殿下随贫僧——”雪尘含笑而立,身姿巍若玉山,衬得满院浮花浪蕊都失了颜色:“修禅。”

“哦?”萧离懒懒撩过层叠裙摆,勾了勾半赤的纤足,饶有兴致道:“本宫头一回听说修禅也能请罪,大师怕不是唬我呢?不修。”

胁迫之意,不言自明。

雪尘轻叹一声,俯身捡起那只绣履,迎着花雨缤纷,来到秋千架前,半跪下来,侍候她穿鞋。

僧人的手掌大而稳,几乎能将她的脚一手裹住,三两下理罢那不规矩的罗袜,再整个套进绣履中,一气呵成,浑无半点杂念。

萧离垂眸端详了会儿他那宛如给病患切脉的严肃神色,不由“噗嗤”一笑。跳下秋千试走了两步,但觉这鞋穿得意外妥帖,受用之余,终于大发慈悲开了金口:“说吧,修什么禅,欢喜禅?”

“坐忘禅。”雪尘站直了身,面上没有半分被调戏的尴尬,温和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不解世事的孩童。

“忘?”萧离唇角刚嫣然了半分的笑意倏地收了,幽幽嘲道:“若往那一坐便真能忘了,那你佛所说的人生八苦,岂不是成了儿戏?”

雪尘依旧微笑:“殿下五阴炽盛,愤懑满怀,与其夙夜煎熬、徒劳伤身,不如与贫僧一试。”

萧离眸底泛过一丝阴翳,扬眉不屑道:“本宫如今过得这样好——金玉罗绮,仆役如云,说一句今日茹素,满建邺都不敢杀生。说要你一个和尚,纵你去求了程殊又如何,还不是被他乖乖送来,做我府中脔宠?我看该愤懑屈辱的,当是大师才对。”

雪尘面色平静:“为僧也好,为妾也罢,贫僧不觉得屈辱。可殿下却为当年和亲北朔、共侍拓跋汗王父子之辱,执念甚深,徒劳自苦。”

此事在南朝虽算不得什么秘密,却是公主府的绝对禁忌。

话音未落,满院仆婢皆面色骤变,纷纷跪倒,噤若寒蝉。

萧离登时满面戾色,抽出腰间的乌金鞭,镶着金蝉的鞭尾破风而出,在素白僧袍上撕开一道狰狞血痕:“你放肆!”

黎生见势不对,忙遣散了诸人,侧身隐于一株春樱之后,喟然一叹。

有些伤口,不戳破,便会溃烂化脓,毒入脏腑。可敢于揭疮剔骨、不破不立之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得善终呢?

鲜血自袍袖间不断渗出,雪尘却恍若未觉。

天光晃在陡然空寂的庭院里,连带着三月午后的风也染了分萧杀之气。

他停在那里,宛如降世的神佛,奔雷急电,照彻当年:“横江一役,西渊三十万大军渡江来袭。若非殿下挺身而出,出嫁北朔换取援军,汉梁早已不复存在。殿下舍一己之身,扶我朝于倾危,使得您的子民免受胡蹄践踏之苦。殿下之功德,不下百胜将军。”

“大师是想说,本宫所受之践踏侮辱,是荣光、是责任、是应尽之义,所以我不需要耿耿于怀,更无须为之所苦?”怒到极处,萧离反倒缓缓笑了:“众生皆苦,唯我一人,连觉得苦都不配么?”

雪尘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您的苦楚,既不高尚,也不微贱。既有苦楚,贫僧便该度之。”

他一步步坚定走来,揽住萧离,染了鲜血的长指点上她深蹙的眉心,留下一点慧黠的红。

“荒谬!你自身尚且难保,还有闲心来管本宫的苦与不苦?”萧离一鞭挥开两人间的距离,讥道:“可笑,你们护国寺的秃驴就和招牌一般大言不惭——凭什么护国,凭光头夜里省灯油吗?”

她嘴里说着笑话,面上却再无半点笑意,春风吹来阵旖旎花雨,擦过她的颊侧,只如落在一尊披霜覆雪的冰雕上。若有人仔细看她的眼,便能发觉,那双素日里灵动剔透的杏瞳,此时只余蒙蒙的灰,没有半点焦距。

鞭梢擦过雪尘的面颊,爬出道蜈蚣似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又缓缓向前迫近了半步:“您在生气,这样容易生气,难道不是被贫僧言中了吗?”

他立掌于胸前,身上血色鞭痕交错,像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犹自不依不饶地念:“承认自己心里难受,是一个人应有的本能。”

“你找死。”萧离眸底癫狂之色骤起,乌金鞭如风雷骤落,一记重过一记,毫不留情地砸向眼前之人。

雪尘初时尚能强撑站立,不多时便在那疾雨般的鞭影中踉跄倒地。每一鞭落下,皆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很快,血便浸入了院中微湿的泥土,血泥飞溅,脏污了他一身素白僧袍,宛若雪上斑驳梅痕,触目惊心。

“殿下,请留手!”

黎生飞身上前,拦住萧离挥鞭的手,劝道:“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不知何时,萧离已然泪流满面,她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转,定睛望向地上已被鲜血染透、奄奄一息的雪尘,脸色一瞬煞白,慌道:“快……快召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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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尘高烧了三日,九死一生,才被太医们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萧离失魂落魄,像个无心铸成巨错的孩童,满心满眼皆是慌乱无措。她守在雪尘榻边,几乎不饮不食,直到确认他无恙之后,才脱力昏了过去。

刚一睁眼,她又推开满屋婢女,跳下榻便向雪尘房里奔去。

雪尘已然醒了,靠坐在床头正要用药,听见响动,转头温和地朝她一笑。已是午后,慵懒的日头爬过小轩窗,在他的长睫下打出一圈柔暖的浅影。

萧离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她深埋着头,小步挪到榻侧,见他浑身缠满了渗血的绷带,动作不便,便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将药液送至他唇边。

她只着着寝衣,发也未梳,青丝如墨色流淌了一肩一背,艳妆去尽,唇色素淡,更衬得肤色莹白似雪。

戾气尽褪,像是只在月下安眠、纯洁无辜的小动物。

雪尘含笑张唇,只盯着眼前人,姿态柔顺地任人摆弄。

直到一碗药喂尽,他才夸张地蹙了蹙眉,一张秀雅的面皱作一团,喊了声苦。

萧离忙捻了颗蜜饯送入他口中,待指尖触到那苍白微糙的唇才觉不对,没好气道:“大师也会嫌药苦吗?”

雪尘低低地笑,柔声道:“众生皆苦,觉得苦了,便要说出来。强忍在心里,憋得久了,难免损心伤身。”

萧离彻底没了办法,叹了口气,烦恼道:“大师被我无理纠缠一年不觉得苦、挨了一顿鞭子不觉得苦、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不觉得苦,反倒要嫌这药苦?”

雪尘笑弯了眼:“可见这世间的苦,全在人心如何看它。你若执念,纵沐明月清风,也似困于无间地狱;你若心无挂碍,纵处红莲业火,也能观得莲花处处开。”

萧离翻了个白眼,拒绝听和尚念经,故意按向他肩头的伤处:“痛不痛?”

雪尘低嘶了一声:“痛,很痛。”

他嘴上说着痛,可俊朗的眉宇间尽是柔和慈悲,仿佛藏着一泓弱水,绵绵不绝,润物无声,教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魂销骨软。

萧离斜睨了他一眼,软指绞上他榻边整齐的软褥,留下一道细微的褶痕,不解道:“大师半点不怨我么?”

雪尘微笑:“怨,也不怨。怨自己没有早一点来公主府受这一顿鞭子,见到殿下如今的模样,再大的怨气也尽消了。”

“巧言令色!”萧离怒瞪他,“我倒不知这世上还有喜欢挨鞭子的人。”

雪尘只是笑,温和的目光里,不自觉漏出分宠溺:“那现在,殿下愿意与贫僧一同修禅了么?”

萧离眼神游移,露出一丝犹豫:“修禅,真能让人脱离苦海吗?”

雪尘艰难地伸出手,覆在那只快将软褥绞破了的小手上,温声道:“当日,公主分明是执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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