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场院里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扛着锄头下地,有人提着篮子回家,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去吃饭。王伯也站起身,拄着旱烟杆,慢悠悠地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田亩,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天下一统……要是真有那一天,咱们这些老骨头,也算没白熬。”
王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她知道的。她知道历史的方向——秦王政十七年灭韩,十九年灭赵,二十二年灭魏,二十四年灭楚,二十五年灭燕,二十六年灭齐,天下一统。
她知道那一天的到来,只有十几年了。她甚至知道那一天之后的事: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没有休养生息,而是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征发——修驰道、筑长城、建宫室、征百越、戍五岭,北方的戍卒,南方的役夫,天下的黔首,被驱使得像牛马一样。那个让湑里人无比期盼的“一统”,并没有带来他们想要的太平,反而带来了更沉重的徭役、更严苛的法度、更无休止的征发。
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只能坐在这里,听王伯说“盼的就是那一天”,听年轻人说“要挣个爵位光宗耀祖”,听妇人说“要是真能不打仗就好了”,然后把所有的苦涩咽进肚子里,微笑着说:“是啊,快了。”
天边的晚霞烧起来了,把湑水河染成一条流动的赤金。
王娖提着篮子往回走,走过田埂,走过沟渠,走过那两亩父亲开出来的桑地。风从河谷里吹来,带着秋收后干爽的香气。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来自两千年后,如果她只是湑里一个普通的少女,她大概也会像王伯一样,虔诚地盼着天下一统,盼着太平盛世。可她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得多,有时候是一种诅咒。
她推开院门,张氏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回来,随口问:“怎么去了这么久?”王娖笑了笑:“在村口坐了一会儿,听王伯他们闲谈,说的都是盼着天下太平的话。”她把篮子放到灶台边,蹲下身帮母亲添柴。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她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默默地说:娘,王伯,还有湑里所有盼着太平的人——愿你们的心愿,来日都能成真。哪怕我知道它不会,我也愿意,替你们盼着。
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腾起来,映亮她低垂的眉眼。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秋虫在墙根下鸣叫。
张氏在灶台上炒着野菜,锅铲与陶锅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和湑水河的水声、老槐树下的闲谈声、乡亭的梆声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最寻常的底色。
王娖蹲在灶膛前,忽然觉得,她想要的,其实和这些乡邻一样简单:一家人平平安安,一口饭,一间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至于天下谁主沉浮——那是史书上的事。她只是一个黔首的女儿,只想守着母亲,把日子过下去。至于那些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秘密,就让它随着今夜的风,散进湑水河的水声里吧。
只是,风会记住。湑水河也会记住。而她,会替这满场院的人,把这朴素的心愿,连同它终将落空的事实,一并记在心里。
这是她与这个时代之间,最深的秘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像她永远不会告诉母亲,那个远在楚地服役、三年杳无音信的父亲,多半早已回不来了。有些话,说出来只是徒增悲伤;不如埋在心里,让它随着岁月,慢慢风化。
日头从湑水河对岸的山脊上爬上来的时候,王娖已经蹲在桑地里,拔完了两垄草。
她记不清这是穿越过来的第几个清晨了。日子过得太快,快得像湑水河的流水,前一刻还是秋收,转眼便入了冬,再一转眼,又到了开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汲水、扫院、烧灶、舂粟,然后背着竹筐下田。采桑、除草、整地、绩麻、纺线,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枯燥吗?枯燥。累吗?累。可她渐渐发现,这种日复一日的劳作里,藏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身体累到极致,脑子反而静下来,那些关于前世、关于历史、关于未来的纷杂念头,会在汗水的冲刷下,慢慢沉淀下去,露出一个清晰的、简单的念头:活下去。把今天过完,把明天过好。
她在桑地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脊背。春日的桑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再过些日子,就该采桑养蚕了。她伸手抚过一片新叶,指尖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润。她想,前世她写论文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写“农家生活”这一章——她没见过真正的农家生活,所有的描述都来自文献和想象,写得干巴巴的,导师批注:“缺乏实感。”如今她有了实感了,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娖儿,回来吃饭了!”张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背起竹筐,沿着田埂往回走。
早饭照旧是粟粥配野菜。母女俩蹲在灶台边,就着一碟腌菜,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张氏喝了两碗,忽然放下碗,打量了女儿一会儿:“娖儿,你近来话少了。”
王娖一愣,随即笑了笑:“话少好。少说少错。”
张氏叹了口气:“娘不是嫌你话少。是怕你心里藏着事。”她顿了顿,“你爹不在家,就咱娘儿俩。你有啥心事,就跟娘说,别闷在心里。”
王娖低下头,碗里的粥映出她的脸。她当然不能告诉母亲,她心里藏着的,是一个两千年后的灵魂,和一整个时代的秘密。她只能抬起头,笑着摇头:“没有心事。就是觉得,日子这么过下去,也挺好。踏实。”
张氏看了她半晌,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勺粥:“踏实就好。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壮实些。”
饭后,张氏去邻家帮忙,王娖一个人坐在院里绩麻。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纺车上,麻线在指间一圈一圈地缠上纺锭。她一边纺,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什么。
穿越过来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做一件事:观察。观察这个时代,观察湑里,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像一个潜伏者,把所有的信息都收进眼底,再在心里细细地整理、归类、存档。她发现,自己前世的专业素养,在这个时代竟然意外地有用——不是那些具体的知识,而是那种“整理资料”的习惯:把散乱的信息,归拢成一张清晰的地图。
比如,她已经摸清了湑里的田亩分布。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条沟渠浇灌哪片田,哪家的地界和旧册对不上——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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