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鸣灰头土脸地回到医院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她连招呼都没和唐晓打就径自走进休息室,歪在床上开始假寐。

不多时,唐晓拎着外卖推门而入:“任尔的情况严重吗?”

“不严重。”夏鸣的声音有点闷。

“你怎么了?你俩……吵架了?”唐晓说得犹豫,手上拆外卖的动作可利索得很。

“没有。”

“那你在那儿干吗呢?”唐晓把外卖的盖子揭开后,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又香又麻的味道,她吞了吞口水,接着说:“过来吃点?”

“不了。”夏鸣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斜倚在床边,看着唐晓把麻辣烫囫囵送进嘴里,心里忍不住生出点羡慕来。

“我吃完就要走了,你那时候再想和我聊可就没机会了。”唐晓含含糊糊地说。

夏鸣没说什么,还是懒洋洋地靠在床边看着唐晓的麻辣烫。

对方被盯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再次开口:“你到底怎么了?看得我瘆得慌。”

夏鸣挪开视线,声音不大不小地问:“唐晓,你谈过恋爱吗?”

“你那不废话吗!我都快三十了,没谈过恋爱才奇怪吧。”唐晓翻了个白眼道。

“也有很多人到了三十岁也没谈过吧……”夏鸣蹭了蹭鼻尖,“谈恋爱……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能有什么感觉?”唐晓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就是想时时刻刻都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呗。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就想,吃到好吃的会想到他,遇到好玩的也会想到他,就这样呗。”

夏鸣讪讪地闭上了嘴,她觉得自己在唐晓这儿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于是开始默默回忆起自己身边谈过恋爱的人的状态。

“你问这个干什么?”唐晓福至心灵,恍然道:“你想和任尔谈恋爱?”

“什么!”夏鸣激动地坐直了身体,“别乱说!”

唐晓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夏鸣一眼,接着吃起自己的麻辣烫来。

半晌,夏鸣才试探着开口问:“很明显吗?”

“你自己觉得呢?六千多的床垫说买就买,我还以为你发大财了呢。”唐晓调笑道。

“就因为这个?”夏鸣难以置信地辩解道,“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买……”

“快拉倒吧。”唐晓挥着筷子打断了她,“这不一样,夏鸣。你为什么要给她买床垫?不就是因为你担心她睡不好吗?床垫不重要,多少钱也不重要,关键是你愿意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尝试各种办法,而且你试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办法有没有效果。”

“但这也不能说明……”

“你对着任尔有觉得不耐烦的时候吗?”唐晓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接着追问道:“你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候有担心过她不能给你同等的回应吗?”

夏鸣沉默了几秒,随后摇摇头。

唐晓把西兰花嚼得咯吱咯吱响,盖棺定论道:“所以我才会觉得你喜欢她。”

是这样吗?夏鸣感到片刻的茫然。她觉得唐晓判断的方式太过草率和武断,仅仅因为这些就能判定自己喜欢任尔吗?其实她对任尔也并非一点期待都没有,但在做下那些事的时刻,她确实没想过那么多,只是希望任尔能睡个好觉,或者能开心一点。

“你和任尔表白了?然后失败了?”唐晓把碗里的麻辣烫吃得干干净净。

“没有。”

“那你回来之后怎么这么沮丧?”

“也不是光是沮丧吧。”夏鸣顿了顿,“我对任尔并不是一点期待都没有,我原来以为……现在有点看不清对方的想法,所以觉得失落和不安吧。”

唐晓对夏鸣的回答有些始料未及,她非常少见对方有如此犹豫的时刻。

夏鸣这个人说好听点叫坚定、一往无前,说难听点叫冷漠。刚认识的那几个月,唐晓其实有点看不上夏鸣,觉得这人太会趋利避害,又在言行间带出点不经意的傲慢来。可时间一长,她又觉得对方这种莫名的自信能避免很多很多的痛苦,所以在轻蔑之余不由得对夏鸣又多出几分羡慕来。

四五年过去了,夏鸣始终一往无前,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决定和选择。唐晓没想到第一次见这人踟蹰不前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还是因为这样小的事儿。爱情嘛,你情我愿的事儿,行就在一起试试,不行就拉倒。这人连心意都不曾向对方明确过,唐晓不明白她有什么可失落和不安的。

好在对方说这些也不是要求什么安慰,要不唐晓实在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

两人在休息室里对坐着发了会呆,各自心里的想法都争奇斗艳地开了一地,谁也没把谁的烦恼放在心上。

突然,唐晓的手机催命似地响了起来,夏鸣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捏着手机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又探进半个脑袋:“你帮我把外卖收拾干净,我这边有点急事,先走了。”说完,不给夏鸣任何拒绝的可能,唐晓立刻原地消失了。

听到大门那边传来的声音后,夏鸣认命地起身收拾起唐晓留下来的残局。收拾到一半,她的电话也玩命般地响了起来。手指蹭上油了,夏鸣不想理会电话,可铃声一直响个没完,她只能擦干净手拿起手机——竟然是姜文砚打来的。

夏鸣想也没想地接通了电话:“喂?”

“夏医生你好,我是姜文砚。”

“我知道。”夏鸣的心忍不住又提了起来,“是任尔……有什么事儿吗?”

“不是。”姜文砚隔着玻璃门看了眼正在跟向老板学单手雕刻的任尔,小声道:“是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你现在方便吗?”

“你说。”

“你是不是挺好奇今天任尔去干嘛了?”姜文砚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特别像伊甸园里善恶树上的苹果,泛着诱人的光泽。

夏鸣咽了咽口水,并没搭话,她不大清楚姜文砚想干什么,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些烦躁。

“唔,你别紧张。”姜文砚轻声哄诱道,“如果等她自己主动和你说的话,大概要等很久,她也有可能永远都不和你说。但我发现她很……很在乎你,所以我觉得我来告诉你应该也无伤大雅,你要不要……”

“不用了。”夏鸣把苹果推了回去,“我会等到她愿意和我说为止,哪怕她永远不告诉我,其实也没什么。比起从你这儿遮遮掩掩地听到一部分,我更想听她自己和我说,毕竟那是她的过往,不是吗?”

“……”姜文砚没想到夏鸣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起来——这两人之间的连接似乎比自己想得更深、更坚固些。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趴伏在木桌上的任尔。

因为只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所以任尔雕刻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可向阳教得很认真,她学得也十分专注,那滑稽的动作便露出几分所向披靡的光彩来。

“还有其它的事情吗?”夏鸣的语气平缓克制。

“没了。”

姜文砚挂断手机,心情复杂地在陶瓷店外杵了会儿才佯装无事地回到了任尔身边,她刚一坐下,任尔便把手里刻了半天的圆盘递了过来。

“文砚,你看这个怎么样,是不是比第一个好了很多?”任尔期待地问。

姜文砚垂下眼睫,盯着那圆盘仔细看了片刻。刻痕顺着一个方向展开,七扭八歪地环住圆盘,看上去相当局促。姜文砚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决定顺应本心:“没有,这两个半斤八两吧。任尔,要不还是让向老板帮你……”

“那我再刻一个好了。”任尔没有气馁,也没有恼意,从向老板那儿又拿过一个干净的圆盘,接着又拿起手边的刻刀,“文砚,你能再等我一会儿吗?我今天练完最后这个就走。”

“……好。”姜文砚有些怔愣,她猛然发现任尔跟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任尔很能忍耐,也非常容易放弃,而且有些害怕改变,不大愿意尝试新事物。姜文砚听过任尔抱怨工作里的那些事,她以为任尔会像以前一样,一边抱怨一边忍受,因而在得知对方辞职之后,她先是感到惊诧,接着有点不满——对方此前没透露过任何消息,最后其实是很为任尔感到开心的。

以前,只要结果偏离预期一点,任尔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反刍自己的过去。所以任尔在某些事情上显得格外犹疑、格外举棋不定,只要是她认定自己不擅长的事,她绝不会做第二次。

所以,当姜文砚看见任尔为了给夏鸣送礼物而不厌其烦地练习雕刻时,心情就变得颇为复杂:一方面,她为任尔微小的改变感到开心、欣慰;另一方面,她又深知这改变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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