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
嫫第一次意识到白狗不只是动物。
她说不清是怎么意识到的。就是有一天——不,,时间不是那样流的——就是在一个瞬间,她看着白狗,然后就知道了。
那个瞬间不是突然发生的,它一直在那里,像河床里的石头,水一直在流,石头一直在那里,只是刚好看到了。
那天,山巅的雾很大,从山谷里升起来,像白色的水在倒流。
嫫坐在石头上,雾在她身边流动,她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睫毛上挂着小水珠。
白狗趴在她脚边,白色的毛在白色的雾里几乎消失了。嫫低头的时候,差点看不到它。它融进去了雾里。
嫫伸出手去摸,碰到了白狗的头。毛是湿的,凉的,一缕一缕的。
白狗没有动。它趴在那里,下巴搁在石头上,眼睛半闭着。雾在它周围流动,它的毛被雾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能看出头骨的形状——眉骨的凸起,鼻梁的线条,颧骨的弧度。
嫫说不上来,她的手指停在白狗头顶,感觉到骨头的形状。那个形状,让她想到了什么。感觉白狗的骨头和她摸过的所有狗的骨头,都不一样。
她摸过很多狗。部落里有狗,黄色的,黑色的,杂毛的。它们的头骨圆润,眉骨不明显,鼻梁短。而白狗的头骨不一样。
它眉骨高,鼻梁长,颧骨突出。像狼。又不是狼。
狼的头骨她摸过——山上死过狼,她剥过皮,拆过骨头。
狼的眉骨更高,鼻梁更长,颧骨更锋利。白狗在中间。不是狼,不是狗……是它自己。
嫫的手停在那里。雾在她手指间流动,凉的,湿的。
白狗的眼睛睁开了,看着雾的方向,看着雾。
嫫顺着它的视线看去,雾里什么都没有。
嫫从来没有想过“之间”可以被看到。她以为“之间”就是空的,就是没有东西。但现在,她知道不是。
“之间”有东西,是“关系”。天和地的关系,山和山的关系,可见和不可见的关系。这些,是真实的。
而白狗,能看到。
嫫的手从白狗头上移开,放在石头上。石头是湿的,雾水凝在表面,她的手按上去,留下一个手印。
她看着那个手印,手指的纹路在石头上清晰可见。
她想:我的手也是“之间”。我和石头之间。我的手印就是关系。
白狗能看到她的手印,不只是在石头上,还在空气里,在她和石头之间的那个缝隙里。
嫫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她的语言没有这些词。
“之间”“关系”“缝隙”——她的语言里,只有具体的东西:石头,狗,手,雾。——但她感觉到的东西,超出了这些具体。她的世界,变大了。
以前,她的世界是石头、狗、手、雾。
现在,她的世界是石头和狗之间、狗和手之间、手和雾之间。
多了很多“之间”。白狗让她看到了这些“之间”。
嫫抬起头,看着雾。它在变。太阳在雾后面,光从上面渗下来,雾变成了淡金色,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厚薄不均的布,挂在天地之间。
嫫看着那块布,想到了未来——她不知道“未来”这个词,但她想到了“光团”——是想到了“光在某个地方凝聚成一个球”的那种感觉。
就像太阳被缩小了,被放在一个房间里。——她不知道那个房间在哪里,但她知道它在。
就像她知道方舟在一样。只是“方舟”一种感觉——一个坐在屋里、身边有白狗的女人的感觉。——嫫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需要知道。
白狗站起来。动作很慢,像雾在流动。它的毛湿漉漉,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大圈。但它站起来的时候,嫫还是觉得,它很大。是“存在”的大。
它占的空间比它的身体大。它的周围有一圈看不见的东西,像光团的光,像雾的光……是“在”的光。
白狗走到山巅边缘,站在悬崖边上。雾在它脚下流动,它的脚爪踩在石头上,湿的石头反着光。
它低头看着雾下面的山谷。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到,但它看到了。嫫知道它看到了。
它看到的不是树、石头、河流,它看到的是“下面”,是“下面”本身。垂直向下的那个方向,重力,存在的方式。
嫫站起来,走到白狗身边。她也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雾。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但她学着白狗的样子,不看“东西”,看“方向”。她看着向下的那个方向,感觉到了什么。
是一种“通向”的感觉。下面通向哪里?——山谷。山谷通向哪里?——河流。河流通向哪里?——部落。部落通向哪里?——山。山通向哪里?——天。天通向哪里?……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条链,是“存在链”。每一件事物都通向另一件事物。是“连接”。
白狗能看到这些连接。
嫫转头看白狗。白狗也转看向她。它的眼睛在雾里是浅色的,几乎和雾一样白。
嫫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很多“之间”。她和白狗之间,山巅和山谷之间,现在和另一个时间之间。
那“另一个时间”,是“同时”。她看到了方舟的客厅,档案室的光团。不清晰,像隔着一层雾。但她在看。
她想:白狗不只是动物。
这个念头,是“看到了事实”。
嫫把手放在白狗背上。毛是湿的,凉的。她能摸到白狗的脊椎骨,一粒一粒的,从脖子到尾根。
她的手指顺着脊椎往下滑,感觉到白狗的温度,是里面的。
白狗的身体里有一种热,是“活着”的热。每一种动物都有这种热。但白狗的热不一样。
它的热不只在自己的身体里,也在别的地方。在方舟的房间里,在档案室里。这热是连着的。有条看不见的线。
嫫不知道“量子纠缠”,不知道“观察者效应”,不知道“非定域性”。她只知道:白狗在这里,也在那里。
她摸到的白狗的背,同时是方舟摸到的白狗的头,同时也是调档员看到的白狗的投影。
同一个身体,同一个温度,同一只狗。
她的手停下来了。白狗没有动,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雾。
嫫站在它旁边,手放在它背上。雾在她们周围流动。
山巅很安静。声音都被雾吸收了。连风都没有声音。只有湿和凉。
嫫说:“你是什么?”
是在问自己。但白狗听到了。它的耳朵动了动。
嫫等了一会儿。她知道白狗不会回答。但她还是问了。不是因为期待答案,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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