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少时好生调皮,为夫年纪大了,不与她计较,但往后时日漫长,还是得寻机好生教养才是。晏徽春心想。
可看她如此肆意吃糖,晏徽春似有须臾之怔。
吾妻甚美,也许久未曾有过这样自在快乐的模样,重活一世,甚好。
在燕燕眼里,晏徽春仍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哼,讨厌姑奶奶就对了,最好离姑奶奶远一点。
晏徽春不动声色,却早已将她的一切纳入眼底。
沈语堂向晏徽春拱了拱手,笑着解释:“晏公子不知,燕燕嗜糖如命,正因如此,我与孟兄自小每每上街都要给她带回一包蜜饯来。再说燕燕乖巧,谁人能不爱呢?我们也只有哄着她、惯着她,万万忤逆不得她的。”
晏徽春略一挑眉,将目光缓缓挪移到沈语堂身上。
沈语堂不知对方为何忽然这般正色看他,也或许晏大人向来正色看人。
只听对方道:“孟二小姐年岁已是不轻,若直称其大名,未免轻浮,还望沈公子自重。”
这话说的,沈语堂一时尴尬,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又觉得这晏徽春说话实在重,叫他下不来台,只得解释一二:“怪我,怪我,平常与孟兄称呼惯了,倒忘了在外人面前改口。”
晏徽春面色极不明显地沉了下来。
燕燕看得出,他生气了。做了他六十年的妻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可生的是个什么气呢?燕燕就不知道了。
明明是他将旁人教训了一顿,他生什么气呢?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叫人讨厌。
燕燕轻哼了一声,想转身离开此地,又想起自己今天身上穿的还是他送的。
几番扭捏之下,福身行了一礼:“晏公子请自便。”
晏徽春目送她离开,沉思起来。
为何这一世总觉燕燕待他有敌意,他可是做错了什么?
如此一想,他更不敢轻举妄动,只盼一切如常。
沈语堂同他拱手客气了几句,便跟在燕燕身后走了。
燕燕周围的人,似乎都习惯了以她为中心。
剩下孟荣,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与晏徽春攀谈几句,便也毫不客气,围着他说起话来。
晏徽春心想,此时与燕燕相处为时尚早,不如先行离开,可大舅哥缠着他说话,他也不好回绝。
又想,孟荣明年秋闱便得中举人,转年又中进士,入了官场,是极争气的,自己不妨同他多说些。
孟荣将晏徽春引回席面,众学子也正等他,又推杯换盏起来,直至深夜。
当晚,燕燕本无旁事,吃得酒足饭饱,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事情,晏徽春被她抛至九霄云外,她也无心再想以后,只想好好珍惜在家人身边的日子,陪着父亲母亲和哥哥。
可沈语堂今日同她多说了些话,倒让燕燕心念一动。
打小,沈语堂便同哥哥一般无二,是极为疼宠她的,万事都要让着她、惯着她。
可总有一事不同,沈语堂同她可没什么亲缘关系。
在除了家人外的旁人里,沈语堂便是最疼爱她的了。
就是前世她的夫君晏徽春,也未曾对她那般俯就宠溺。
晏徽春是从不会温言软语的,她更是未从他身上感受过殷勤献爱。
再想起前世她同晏家定亲时,沈语堂那般颓唐无奈的神情,燕燕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语堂明年会同哥哥一同中举,紧接着又一同中进士,沈语堂比哥哥还要厉害些,转年的殿试上,沈语堂被圣上钦点了探花。
正是呢,沈家哥哥如今一袭布衣,只见容貌清秀,倒没显出气质来,届时一旦高中,锦服加身,器宇轩昂便显了出来。
这般想着,燕燕的心思便多了起来。
两家如今门当户对,沈语堂又不似晏徽春那般寡言,从不屑于诉说情意,定会将她捧在手心里,二人恩爱一生。
酒阑人散时,燕燕独自待在二楼的厢房,往楼下看去。
一行人正告别,晏徽春似乎喝醉了,在她的记忆里,他鲜少如此。
他扶着门沿,借着理袖的动作稳了稳身形,步伐依旧端方。
待上了马车,闭目养神,才发觉酒意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里渗,像细雨润物似的。
今日酒醉,心中却实在不算畅快,反倒多了丝酸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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