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5
二人晚膳后,谋士请走了姬澈。
嬴珂一人回到寝室,思量着这一晚该如何与他独处。
她让云儿找出五弦琴。她已多年未抚琴,上次搬离栖梧宫时,她也未曾带走,如今还是在老地方寻到了它。
她拂尘打开琴囊,取出里面黑色的五弦琴摆在案头。她转轸调音仔细试了几句调子,那些少时常弹的曲调应还都记得。
姬澈走进屋来,方才他进院便听到有几声断断续续的琴音,原以为恍惚听错了,见她在摆弄琴弦,猜想她心绪应该不错,今日白天骑马之事,她也未放在心上。
“夫人,要抚琴?”他问道。
嬴珂抬头看他,见他笑意盈盈的,猜那些谋士可是又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是。公子可是要去练剑?”说罢,她又低头看琴。
“正是。”姬澈走到窗侧,取下剑架上的青铜剑,转身出门。
嬴珂遣退婢女,趁着他不在,更衣沐浴。
待她出来,姬澈仍未回。她便焚上一支香,跪坐到案前抚琴。
她随手便弹了曲她最熟悉的调子,心中想着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姬澈在院中听到琴声,手中的剑不禁一抖。
柔软的身体,缠绕于他肩颈的黑发,白皙的面庞,又闪回他脑中。
他又握紧剑柄,继续挥剑。
谋士七嘴八舌的劝说让他心神烦乱。方才他们将他叫去阁楼,仔细盘问今日他与公主骑马的细节。断定公主已对他动心,苦口婆心劝说他早日与公主同房,竟为他备好了图绘的房中秘术。
他对此从无经验,心中羞怯,推开那图转头不看。
“怎能强迫与她?”他轻声道。
“你情我愿,怎是强迫?”一谋士道。
“你情我愿?”
“难道公子对公主不动心?”
姬澈顿觉窘迫,转头看向外面,不搭话。
“公主对公子也必定是有意的,公子大可放心,她定不会拒绝公子。”
姬澈闻言心中微微一喜,不露声色地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欲知为何他如此笃定。
“公子试想,公主为何如此憎恨姬明?定是她当年对他用情太深,情之以深,伤之以切。公子眉眼颇似姬明,她对公子必有好感。”
“颇似姬明?”姬澈听罢,心中顿时落寞,低头道,“那不该是记恨我才是吗?”
“不不,必然是心悦于公子,公子信我。”
心悦?不过是心悦姬明罢了,姬澈心绪烦躁起来。
“为何你们对此事如此上心?”他正色道。
“那不都为了消除秦公疑虑,好早日伐晋?”
“其实也未必如此,非要有子嗣吗?”他说道。
“公子不可心存侥幸。”
平日里,这些谋士不敢对他不敬,但只要一谈到嬴珂之事,他便觉得窘迫,毫无应对之力。他与嬴珂,是谋划交易还是儿女情长,他自己都道不明白。
思绪从未如此杂乱,根本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进展。他突然没了练剑的心思,便收剑往回走。
他在门口立了一会,琴音仍在。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或许她对自己确有一丝情意吧。他打起精神,推门进屋。
嬴珂听到声音,双手覆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
“好一曲《蒹葭》,夫人为何不弹了?”他微笑道。
“公子也通音律?”
“略知一二。此曲曲调幽婉……”
嬴珂的心猛然一惊,《蒹葭》是述男女情爱的曲子。他既知此曲,怕不会是想多了?
“《蒹葭》在秦地流传甚广,我自年少时便时常练习此曲。”她打断他的话。
“难怪公主弹得如此……娴熟。”他懂她的意思,便也找了个毫无情绪的词。
“是。”
他见她穿着白衣,黑发垂肩,笑得优雅,与白日的神情判若二人。胸中似有游鱼搅动心河,目光停在她精致的脸上移不开。
“公子?”嬴珂见他盯着自己,“可是要去沐浴?”
姬澈回过神,目光落回到琴上。
“这就去。”说罢他将剑放到剑架之上,宽衣朝沐室走去。
沐室外又响起琴声。她的确聪慧,如此,便听不到沐浴时的水声,免去两人的尴尬。
他听出这曲是《终南》。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
这是夸赞君王的曲子。
方才那《蒹葭》让他生出的一丝勇气,转眼被这曲庄重的《终南》压了下去。
她应是怕他误会,刻意为之。她对他,到底是没有什么情意的。谋士这两日对他说的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只为鼓动他接近公主。
昨日她躺在他衾被之上,那……大抵也是因为自己与姬明样貌相似,勾起了公主对往昔的怀念。
眉眼颇似姬明……
哼,谋士一堆费话,也就这句是实情。
想到此,他彻底泄了气。他在氤氲的热气中又沉浸了片刻,捧起水猛地洗了把脸,起身出浴。
道阻且长。
伴着嬴珂一曲铿锵的《终南》,姬澈默默将席被铺好,作势便要休息。
嬴珂弹罢收势,便轻声走去榻边。见他兴致不高,也不同往日般同她说话,心生疑惑,
难道今日让他走了几里路,便生气了不成?不对,他沐浴之前心情还很好。
或许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漂泊这么多年,总是有些心事的。
姬澈面朝外侧卧在地席上,仍旧未说话。
嬴珂也灭灯上了榻。
夜很静,他也很静,她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前两日他与她找话说,带她看月亮,今晚怎么突然如此冷漠?白天不是很恭敬吗?
“公子有心事?”她也侧卧着,看月光照在他身上,忍不住问他。
姬澈未想到她会主动找他说话,愣着沉默一阵。
“没有。”他斟酌后,轻声回了句。
“那公子为何不说话?”今日骑完马,嬴珂的话似乎变多了。
姬澈又顿了顿,恭敬道:“怕搅了公主休息。”
“公子是觉得睡在地上委屈了?”赢珂又问道。
“并没有。”
嬴珂也安静了一阵,但却不想就此睡下。
“公子漂泊多年,都曾去过哪些地方?”
姬澈想,公主似乎想要聊一聊,便躺平身子,好让她听得清楚些。
“宋国,郑国,齐国……”
“公子最远去到哪里?”
“楚国。”姬澈淡淡道。
“楚国那么远?”嬴珂喃喃道,她想,来日赢珞若嫁去楚国,不知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心中有些忧伤,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姬澈听她叹气,猜她果然还是忘不了楚世子,心中也颇落寞。
“楚国可好?”她又问。
“好。”
“哪里好?”
姬澈一时语塞,他这些年,是流亡,并非游玩,从未有心留意过这些。
“景色好吧,”他想了想答道,“公主想去楚国?”
“不是,”嬴珂寻思着是不是不该和他说,最后还是没忍住,“公子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她见他不语,便接着说下去:“从前,宋国的君主与郑国姜氏一女子,虽有国仇家恨,仍成了婚。后来,宋君将君位让与他兄弟,与姜氏一起去了楚国。”
“嗯。”
“公子听说过?那可是真的?楚国,可真有郑远兵器?”
“真的。郑远兵器还在。”他语调平静。
“还在?我只道是个传说。可是他们后人在经营?”嬴珂话音兴奋,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原来,如此美好的情缘真的存在。
“是。店主姓颜,他们铸的青铜剑颇有名声。”
“公子的剑可是他家的?”
“不是。”
“公子去的地方真多。”嬴珂顿了顿,叹道。
她的语气中带着羡慕。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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