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呢,你怎么不跟我抢着埋单,也太抠门了。搞了半天,你是专程来打我脸的!”

一别经年,我与小吴哥再次拥抱,我们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背,笑眯眯的表达着旧友重逢的喜悦。

我说:“哎,不错不错,你的肌肉没有以前那么僵硬了,看来这九年间没少历练。”

他也感叹,“你的脊柱侧弯比可比以前严重了一点啊,你是真没把规培医生的话当回事。”

随后我们哈哈大笑,八九年时光产生的隔阂似乎一瞬间就被击碎了。

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相比年少时的赤诚,拥有一定的人生阅历之后,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玩笑话,其实都是深思熟、字字斟酌虑后的结果。只是我们打腹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小吴哥,你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呀?变化可真够大的……”

他埋头笑了笑,语气平淡,“经历了一个临床社畜该经历的一切,努力专研、踏实工作,一步步提高专业水平和薪资待遇……然后发现自己资质有限,再往上实在是卷不动了,只能向下兼容。”

“哦,所以你就兼容到我们这小破地方来了?”

我哈哈大笑。

我说,我当年给他那个拥抱,目的是鼓励他“医路向前”,没想到他这是“医路走向舒适区”。放弃了大城市、大医院,到我们G市这样的小地方,估计也碰不上什么疑难杂症,专业上面不可能有更好的突破和发展了。

G市第四人民医院,以前也叫“G市骨科医院”,它原本就是个以骨科闻名的专科医院,后来才发展成了三甲综合性医院。G四医的骨科在省内还是挺出名的,患者很多,手术也很多,我原本以为钱应该会不少。可他刚才跟我说,人忙钱也不太多。

“那你跑着来我们这窝着,图什么呢?”

他说,当然是图四医开出的百万安家费,这是很大的诱惑,更何况这个年纪破格当上主任,不知道羡慕死多少人。

按照吴越临的说法。他们这个行业,现在是越来越卷了。以前觉得读到博士出来差不多了。可现在,J一医大主任查房,背后跟着的一群医生,学历最低的都是博士。“向下兼容”的机会,也不是谁都能碰得上。

俗话说得好,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自从到了G四医,他忙归忙、累归累,但从心理舒适的角度上说,他日子过得比原来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G市,大多数普通打工人月收入也就4-6K的样子,他一个月工资能拿几万块,该知足了。

“那倒也是哈,难怪,你以前龅牙秃头,现在玉树临风,果然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小吴哥这“业”算是立起来了,年龄也一把了,当然就要考虑成家。

说到这个问题,我就纳闷了,我说:“小吴哥,你本来脾气就很好,现在事业有成,皮相也捯饬出来了,你这‘花容月貌’我第一次相亲见到你我都自惭形秽。那医院里大大小小的领导还不得争先恐后地塞给你几个对象?各种女医生小护士,甚至患者,怕是成群结队地追着你跑。你这条件,还用得着相亲吗?”

他摊了摊手,指着我笑道,“你就是院办领导塞给我的‘白富美’呢。”

他说的是王阿姨。

我连忙问他,王阿姨是怎么跟他“吹嘘”我的。

他思索片刻,似乎在回忆,然后一脸认真地说,“这个小姑娘呀,是我闺蜜的女儿。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模样长得乖巧,小嘴特别甜,会哄人。这身材呢,一米五几,是矮了点哈,但人娇小玲珑。你想啊,你这么高个,身后跟着那么小小一只,多可爱呀。这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最萌身高差’。这小姑娘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性格阳光开朗,也懂事儿,不是那种爱作妖的。她自己开了一家公司,会赚钱。她家经济条件也很好,父母非常开明,这家人很好相处……”

他复述完王阿姨的话,埋头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着我说:“我当时也在想,条件这么好,还用得着相亲吗?”

呃……

我一头黑线。

“对不起啊,让你失望了。”

“谁说我失望了?”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我一时之间接不住,只得忽略它,转移了话题。

我问他,“第一次相亲你就认出我来了吧?你怎么当时不直接说呢?还跟我装不认识,搞得我现在好尴尬。你真的就是为了打我脸,让我请第二顿饭吗?”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片刻,他转身从座位旁边一个黑色礼品袋里,取出一包被封口袋包装得整整齐齐东西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下那包东西打开封口,扯出那件看着既陌生又眼熟的宝蓝色棒球外套,上面散发着淡淡的硫黄洗衣皂的味道。我的目光忽然变得迟疑,有些不敢去看他。

我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惊讶于这么多年了,小吴哥还好好保存着我这件外套。他人从J市大老远来到到G市,竟然还一直带着这件衣服。真是重感情。

另一方面又感到十分惭愧。我竟然没能认出他。尽管变化很大,可当年还是我跟王媛出谋划策帮他捯饬造型。我不该不记得。

还有他送我那件外套。

任凭我如何努力的去回想,都想不起当年他送给我那件黄色格子外套被我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也许是大学毕业时急匆匆追着狗屎去B市,没有好好清理宿舍衣橱就那么落下了。也可能是从B市回到G市时遗落在B市的出租屋内了……

正当我拼命回想那件衣服的下落之时,我听见小吴哥的声音,平静、沉稳又清晰。

“陈晨,我从前就对你挺有好感的,既然又遇上了,你愿意进一步跟我接触看看吗?”

我心中咯噔一下。然后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尴尬地笑起来。

“那个,对不起啊……”

我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反复无常。

他毫不犹豫地打断我,温和地声音里透着一股沉稳和冷静。

“为什么拒绝?你以前不是说‘女生都喜欢身材高大、模样好看的男人,除非她自己条件不够才会退求其次。’,是我不够高,模样不好看,年纪太大?”

他说着顿了顿,半开玩笑的指了指自己的秃头,“还是说你不能接受我这副值得信奈的模样?抽空植个发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个人感觉,你并不在乎这些。”

“这些我现在都不在乎了。是我条件不够,退求其次都不够。”我有些无奈地回答。

他提起我以前自己说过的话,让我忍不住想笑。我说,我现在听见这话,就像当初我亲手打造了一副棺材,本来是给别人躺的,现在却发现,这尺寸刚好合适我自己。

“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是有点大病在身上的。谁找我,谁倒霉。咱们怎么说也是朋友一场,我不能坑你。”

我说着神情有些落寞,叹了口气,苦笑道:“不,别说我不该坑你。我谁都不该坑。我就适合单身。”

见他似乎不太理解,我只得向他大致说明一下。

“小吴哥,你听说过落水鬼找替身吗?找到一个替身之后,把人拖下水,自己就能上岸投胎去了。

我现在的感情状况就像一只急于寻找替身的落水鬼。我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但我无可奈何,特别着急着想找一段感情投入进去,这样我就可以抽出来了。可是我又很清楚,这么做的结果大概率会……”把这个被我拿来“过桥”的人坑死。

“明白了。”

他认真地听着我的解释,眼神温和又坚定,就像一位医生听患者讲述病情,他并没有功夫听你讲述太多的情绪和感受,而是很快从中找出有用的线索做出判断。

“我觉得你不用想得那么悲观。失败的情感经历确实会给人带来很多负面情绪,换一个人‘移情’,负面情绪也跟着过去了。只要你愿意和另外一个人共同努力,把过去的错误纠正、遗憾弥补,这不就好了?你为什么会认为,换一个人就是把负面情绪全部发泄在对方身上,然后你拍拍屁股走了。假如,你是这样的态度,换十个、一百个,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十分平静地说着,然后抬眸看了我一眼,“你还想好起来吗?”

“当然想。”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他点了点头,“如果你真的想上岸,与其找个不认识的人磨磨唧唧重新了解一番,十分艰难才能达成共识,你还不如找我。反正我单着也是单着,可以试试拉你上来。如果实在拉不动,那我就跟你说拉不动。”

他说完,看着我。那眼神就好像在问我,“怎么样?这提议不错吧?”

他这番话,实在太符合我的心意了,正是我当下所需要的。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我点头意味着什么。顿时就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说实话,我真的一点不想拒绝你的好意。我这会儿心里都快乐疯了,就怕找不到个傻子接我一把。可如果我这么利用你,实在太卑鄙了。你要是年轻五岁,我都不跟你讲这些虚的,你都都三十多了,趁着现在‘盛世美颜’赶紧找个合适的结婚,你又不是找不着,实在没必要跟我这瞎耗。”

他被我这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说得一脸黑线,“说来说去,你还是嫌我‘老’是吧?”

“没有,真没有。”我捂着嘴一阵笑,“作为朋友,我只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分析。”

“嗯,只值一顿饭的朋友,不敢劳你费心。”尽管他笑得十分温柔,但这并不妨碍他刻薄地挖苦我。

我连忙说,“现在是两顿饭的朋友了。”

“我希望还能有更多顿。”他微笑着,颇为认真地望着我,“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不接受,当我没说过。如果你是替我考虑,那你应该相信我,假如你不是我当下最优的选择,我一定不会坐在这里。上了一天班,比起吃饭,我是真的很想回家躺着睡觉。”

他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就不假惺惺地拒绝了。

“小吴哥,跟你说话,我有一种用了开塞露的畅快感觉,大概是以前便秘太久了。”我哈哈大笑,然后朝他竖起了大拇指,“OK,就按你说的办,以后请多多指教,我尽力不坑你的。如果我坑了你,请你麻溜地把我甩掉。别客气。”

“你能不能别叫我‘小吴哥’,我记得你一开始也不这么叫我,是跟着你那位摔断手的同学才这么叫的吧?”

他告诉我,他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不上不下十分别扭。吴医生、吴主任、哪怕是‘小吴’都比这强。为了矫正龅牙,他花了不少时间与金钱,一听到这个称呼,他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二愣子大龅牙的时代。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不想活回去。

他有些不满地皱眉,投向我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陈晨,你应该不至于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呃……您可真了解我。还好,他刚才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自报了家门。

我尴尬地笑了笑,干脆利落的吐出三个字:“吴越临!”

“嗯,以后就这么叫。”他满意地点头。

为能让我们这种只有“两顿饭”交情的朋友,发展起来不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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