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的那天晚上,张小五把那幅西湖的画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每次抬头,他都能看见那片湖水、那些远山、那座断桥。画是黑白的,但在他心里,它是彩色的。湖水的绿,天空的蓝,柳树的青,桃花的粉,所有的颜色都在他的记忆里鲜活着,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专业课的成绩要等两个星期才能出来。这两个星期,比等待父亲手术结果的那两个星期还要难熬。

张小五试着不去想,但做不到。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成绩出来了吗”。他打开手机,翻看美院附中的招生网站,刷新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暂无结果”。他把网站设成了浏览器首页,每天刷新几十次,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反复检查门有没有锁好。

“你别刷了,”周扬说,“刷了也不会提前出来。该干嘛干嘛。”

张小五知道他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太折磨人了,像有一根绳子吊在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开。

他开始用学习来麻痹自己。英语单词背了一遍又一遍,数学题做了一套又一套,语文古诗词默写了一首又一首。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留一丝空隙给焦虑。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全部用来学习。他不给自己发呆的机会,因为一发呆,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问题——我考上了吗?

张建国看着儿子这样,心里着急,但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在张小五学习的时候,悄悄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或者在半夜的时候,轻轻推开门,看看儿子有没有睡着。有时候张小五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就把儿子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关了灯。张小五太瘦了,轻得像一捆柴,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小五,别太拼了。”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张建国忍不住说。

“我没拼,”张小五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我就是正常学习。”

张建国看着他,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看着他瘦削的、几乎没有肉的脸颊,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目标,有了自己必须走的路。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四月的最后一天,专业课成绩出来了。

那天是周五,张小五正在上英语课。英语老师姓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讲课的时候总是喜欢讲一些跟课堂无关的事情,比如她的猫,比如她周末去了哪里,比如她最近看的一部电视剧。张小五不喜欢她的课,觉得太散了,学不到什么东西。但今天他听得特别认真,不是因为课程有趣,而是因为他需要分散注意力。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偷偷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滑开屏幕。是一条短信,来自美院附中的招生办。

“尊敬的张小五同学:您参加的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2024年招生专业课加试成绩已公布,请登录招生网站查询。”

张小五盯着那行字,手心冒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立刻打开网站查询,但手机流量太慢了,网页一直在加载,转啊转,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

“张小五!你在干什么?”吴老师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抬起头,看见吴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双手叉腰,眼睛瞪着他。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他,有的在笑,有的在窃窃私语。

“把手机交上来。”吴老师说。

张小五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手机放在讲桌上。他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被老师批评这件事,而是那个还在加载的网页。

下课后,他去办公室找吴老师拿回手机。吴老师教训了他几句,无非是“上课不能玩手机”“要专心听讲”之类的话。张小五一一应了,接过手机,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网页。

这一次,网页加载出来了。

屏幕上是一个表格,上面写着他的考号、姓名、各科成绩和总分。素描:八十九。色彩:八十一。速写:九十。总分:二百六十。

总分二百六十。

张小五看着那个数字,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个分数是高还是低,不知道能不能过线,不知道有没有希望。他站在那里,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张小五!你站这儿干嘛呢?”周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小五把手机递过去。“专业课成绩出来了。”

周扬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二百六?满分三百,你考了二百六?张小五,你是不是傻?这个分数很高啊!”

“高吗?”张小五的声音有点虚。

“当然高!八十六点七的平均分!你知不知道去年美院附中的专业课线是多少?二百二!你超了四十分!”

张小五愣了一下。二百二,超了四十分。他算了一下,没错,二百六减去二百二等于四十。他超了四十分。他把这个算式在心里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得出了同样的结果——四十。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张小五,你没事吧?”周扬蹲下来,看着他。

张小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累。这半年多来,他一直在跑,在拼,在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往岸边游。他不敢停,不敢歇,不敢回头看,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现在,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不是终点,但至少是一个驿站。

“我超了四十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情。

“对,你超了四十分。”周扬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张小五,你他妈太牛了!”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是他这半年来,笑得最轻松、最真实、最没有负担的一次。

他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专业课过了,超了分数线四十分。”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好。爸就知道你能行。”

他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专业课过了。”

母亲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张小五看着那个笑脸,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表情,比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还好看。

专业课成绩出来之后,张小五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只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在那里——文化课。

五月份,中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学校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每个初三学生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眼袋、黑眼圈、青春痘,成了这个年纪最流行的妆容。走廊里不再有人打闹了,操场上不再有人跑步了,连食堂里吃饭的速度都比以前快了一倍。

张小五比以前更忙了。他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就起床,比之前又提前了二十分钟。他不再煮粥了,因为太浪费时间。父亲给他买了一大箱方便面,他每天早上一包,开水一泡,三分钟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中午他不回家,在学校食堂吃。食堂的饭菜便宜,两荤一素加米饭只要八块钱,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吃完饭他不回教室,而是去图书馆,那里安静,可以背书。他把语文的古诗词、英语的单词和语法、数学的公式和定理、物理和化学的知识点,一遍一遍地背,背到滚瓜烂熟,背到闭上眼都能在脑海里翻页。

晚上他学到十一点半,有时候十二点。张建国会在他桌上放一杯热牛奶,逼着他喝完再睡。他有时候喝着喝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牛奶凉了都不知道。张建国会把杯子拿走,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着儿子的脸,轻轻地叹一口气。

五月中旬,美院附中的文化课分数线公布了。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满分四百五十分,去年的分数线是二百八十分。张小五算了算自己的一模成绩——语文八十二,数学七十八,英语六十五,总分二百二十五。离去年的分数线还差五十五分。

五十五分。看起来不多,但每一分都要从牙缝里抠出来。语文还能提几分,数学还能提几分,英语是最难提的。他的英语像一堵墙,怎么都推不倒。他已经把初中三年的英语课本背了三遍,单词卡翻了无数遍,阅读理解做了几百篇,但成绩就是上不去,卡在六十五分左右,像一辆陷在泥坑里的车,轮子空转,就是出不来。

他开始去英语老师办公室问题。吴老师虽然上课爱讲闲话,但私下里人不错,每次都会耐心地给他讲解,有时候还会给他一些额外的练习题。张小五把那些题一道一道地做,做完了拿去给吴老师批改,批完了再订正,订正完了再做新的。

“张小五,你的英语基础确实弱,但你的态度是班里最好的。”吴老师有一次跟他说,“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考好。”

张小五不知道吴老师是真的相信他,还是在安慰他。但不管怎样,那句话给了他力量。他把它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着,等考试的时候取出来用。

六月初,中考。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家很远,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张小五前一天去看了考场,记下了从校门到考室的路线,记下了厕所在哪里,记下了食堂在哪里。他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的装备。

考试那天,张建国起得比他还早。他煮了一锅粥,蒸了一笼馒头,煎了两个鸡蛋。他把早饭摆在桌上,把张小五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然后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装好,放在书包的最外层。

“爸,你不用这么紧张。”张小五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粥。

“爸不紧张。”张建国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咸菜。

张小五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把粥喝完,把馒头吃完,把鸡蛋吃完。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爸,我走了。”

“爸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爸送你。”张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

张小五没有再推辞。他知道,父亲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自己。把他送到考场,看着他走进去,是父亲唯一能做的事。如果连这个都不让做,父亲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市一中。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考生、家长、老师,黑压压的一片。有的考生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有的家长在叮嘱,有的家长在安慰,有的家长在拍照。

张建国把张小五送到校门口,停下来。

“小五,爸就在外面等你。”他说。

“爸,你去阴凉的地方待着,别晒着。”

“爸知道。你好好考,别紧张。”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见父亲还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那个旧帆布包,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朝父亲挥了挥手,父亲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走进了考场。

第一场,语文。他做得还算顺利,作文题目是“我的路”,他写了自己学画画的经历,写了父亲生病的那段日子,写了去杭州集训的七天。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因为那些事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想就能写出来。

第二场,数学。这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他做得很快,做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粗心大意的错误。

第三场,英语。这是他最紧张的科目。他拿到试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笔都握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能行”,然后开始答题。

听力、单项选择、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书面表达。他一题一题地做,做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题都要读两三遍才下笔。他不敢快,因为他知道,英语是他最弱的科目,一个不小心就会丢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每一道题都做了,每一个空都填了,每一个单词都写上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

他走出考场,看见父亲还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瓶水,脸上的表情比他还紧张。

“爸,考完了。”张小五走过去,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考得怎么样?”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

“还行。”张小五说,“英语有点难,但我都做了。”

张建国没有再问。他接过张小五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父子俩一起走向公交站。

六月底,中考成绩出来了。

张小五是在学校的电脑上查到的。他输入考号,点击查询,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表格。语文:八十七。数学:八十九。英语:七十一。总分:二百四十七。

二百四十七。比去年的分数线高了三十七分。加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