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波德莱尔站在落地窗前。

夜已深透,塞纳河对岸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晕,他的脸叠在那些光影上面,五官被拉成一片冷淡的轮廓。

指间的香烟烧了小半截,烟灰悬着没落,他让烟雾顺着指缝往上爬,在玻璃表面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烟灰缸里躺着几个烟蒂,他不常抽烟,维克多认识他几十年,见过他抽烟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你为什么这么忧郁?”

雨果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带着睡意浸过的沙哑。他侧躺在床上,红发凌乱地铺在枕面上,一只手搭在被单外面。壁灯调得很暗,把他肩膀的线条削成一道暖色的起伏。

屋里很安静,空气里残留着一点烟味,还有更私密的味道。

波德莱尔没回头,他把香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好学生教不坏,我当然愁了。”

雨果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会帮我的。”

波德莱尔转过身,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令雨果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对吗?维克多。”语气平得像在陈述。

雨果看着面前这张脸,这张脸的眼角有了细纹,眼睛里的东西比年轻时更深沉也更不动声色。

他认识这个人几十年了,从南法战场到现在这个用“爱”把自己绑上祭坛的男人。

这中间隔着多少个夜晚,他快算不过来了。

“当然。”雨果说。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一点自嘲的笑意,又在波德莱尔察觉到的间隙把它伪装成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闭上眼,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红发散在枕面上像一把铺开的深色水草。

烟味飘在空气里,波德莱尔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

雨果闭着眼,波德莱尔的这个问题,他在几十年前就答过了。

早上六点半。

魏尔伦是被疼醒的,疼痛沿着肋骨外侧一路往下扯,把他从睡眠深处拽了出来。

公社的止痛药管用,昨晚睡前吞了两片,药效撑过了整个夜晚,让他睡了四五个小时的好觉。

现在药效退了,身体开始跟他算总账了。

右小臂上那道被冲击波擦出来的烧伤裹着纱布,左手指节的擦伤结了痂,肋骨上的淤青从侧腰蔓延到后背。

他用右手撑着床垫,旁边传来一阵窸窣。

兰波蜷在床的另一侧,被子蹬到膝盖以下,睡得很香。

昨晚两个人在餐桌前吃完了那盘太甜的焦糖布丁,兰波说了句“我讨厌你”就上楼了。

魏尔伦收拾完碗碟上去,却看见自己房间的门开着,兰波盘腿坐在他床上翻画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的床垫比较软”。

魏尔伦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伸手把蹬掉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兰波的肩膀。

他从床边的椅子上拎起一件干净衬衫套上,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一点。

拆旧绷带的时候纱布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瞬间肩膀僵了一下。

新绷带绕过腰侧,手臂牵动了后背的肌肉,他嘶了一声。

穿衣镜里,另一个人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些动作。

兰波已经睁开了眼,他趴在枕头上,蓝眼睛从散落的金发缝隙里盯着魏尔伦弯腰缠绷带的手。

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睫毛根部粘着困倦的潮气,视线已经钉在了魏尔伦右肩那块刚拆开纱布露出来的烧伤上。

“止痛药在床头柜左边抽屉。”兰波的嗓音黏糊糊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这个。”

“雨果说这样能提高好感度。”兰波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翻了个身仰躺着,金发散在枕面上,“他下课顺口提的,好像是说波德莱尔每次受伤都把药藏在枕头底下,所以他养成了每天检查枕头底下的习惯。”

魏尔伦缠绷带的动作停了一下,决定绕开波德莱尔和雨果枕头底下的话题。

他在厨房里忙了一刻钟才把面糊调好,往锅里倒了一勺,摊开的圆形饼皮在黄油里滋滋地冒着泡。

肩膀的伤让他削梨的动作变得磕磕绊绊,刀口贴着梨皮走,削到一半还断了皮。

身后传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兰波出现在厨房门口,金色长发散在肩侧,衬衫领口垮到锁骨以下露出右肩大半截。

“你在做什么。”

“煎饼,我在面糊里加了蓝莓果酱。”

“今天不用上课。”

“放假,到下周一。”

兰波坐下用叉子把煎饼戳起来咬了一口,嚼完舔了舔嘴角的果酱,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

“今天干什么。”

“先去公社见朱利安,”魏尔伦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然后带你去见两个人。”

“我母亲和妹妹住在十一区。”

兰波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知道我吗?”

“不知道。”

“那她知道你是异能者?”

“知道一部分,但不多,她从来不问我。”

兰波收住了话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在魏尔伦伸手准备开水龙头的时候先一步把手按在开关上。

二楼小会客室的门虚掩着,朱利安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训练记录纸角空白处画猫。

猫耳朵被涂成了黑色,尾巴画得太粗,看起来像一根法棍。

听到敲门声他抬头,铅笔从指间滚到桌面上,看到魏尔伦推门进来时脸上扯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到兰波跟在后面时那个表情又往回收了收。

“哟,活着回来了。”

魏尔伦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一堆训练记录推到一边。

“勒菲弗的事我需要收个尾,之前态度太公事公办——”

“勒菲弗?”朱利安打断他,“你不用跟我道歉。上周他被马赛分部调走了,后勤部的轮调是他自己申请的。走之前跟我说,这种事他不想掺和,他不想凑这个热闹,当什么保父。”

朱利安说最后半句的时候,视线飞快地往兰波那边瞟了一瞬,看见兰波勾起一个得意的笑,他选择把目光移回魏尔伦身上。

“所以勒菲弗不记恨你。”

十一区在这座城市的东面,街道两侧的商铺关着门,面包房飘出一阵阵烤酵母的焦香。

公寓楼的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楼梯间把日光全拦在墙外,头顶一盏半死不活的灯管把四周照成灰黄色,二楼拐角处堆着一摞旧报纸,三楼有人把晾衣绳拉在走廊里,绳子空荡荡地晃着。

脚步声从隔墙后方移过来,锁舌转动的瞬间,门开了。

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仰着脸站在门口,她扭头朝屋内喊了一声“妈妈——哥哥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门口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在围裙边缘擦了两下。

“保尔。”

“这位是阿尔蒂尔,阿尔蒂尔·兰波。”魏尔伦把背包放在玄关那只常年搁在墙角的旧凳子上,“我的搭档。”

兰波从魏尔伦身后探出半张脸,“你好。”

母亲把围裙带子松开挂在门边挂钩上,走到兰波面前说:“阿尔蒂尔?哦,孩子,快进来坐。我是斯蒂芬妮。”

伊莉莎的眼睛一直停在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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