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植,字子建。我是曹操的儿子,曹丕的弟弟。

他们说我才高八斗,说我一诗成谶。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诗,是父亲第一次问我文章是不是找人代写的那天——我说,言出为论,下笔成文,愿当面试,奈何倩人?那一年我大概才十几岁,还不知道这话,会变成我一生的谶语。

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写诗。然后被人用诗逼着活,又用诗逼着死。

一、邺城

我生在沛国谯县,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我跟着母亲卞氏长大。后来邺城成了我们的家,我在那里度过了最好的日子。

我十岁出头便能诵读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父亲有一次看了我的文章,惊喜地问我:“你是不是请人代写的?”我说:“言出为论,下笔成文,愿当面试,奈何倩人?”他笑了。

建安十五年,铜雀台落成。父亲让儿子们登台作赋,我援笔立成《铜雀台赋》。父亲大为赞赏,封我为平原侯。他说——“我当年做顿丘令时正好二十岁,回想当时所作所为,无愧于今。如今你也长大了,可不勉哉!”他还说,觉得我“可定大事”。

那时候,我离那个位置很近。

我和杨修、丁仪、丁廙、邯郸淳他们交好,在邺城的宴席上喝酒、写诗、谈天下。我写《白马篇》,写“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那时候我觉得,天下是我的。

可我做错了一些事。我任性而行,不注意约束自己,常常喝酒没有节制。私开司马门纵马驰出——父亲最恨的就是不守规矩。樊城之战时父亲命我为南中郎将去支援曹仁,我因为酗酒误了事。

后来,父亲把那个位置给了我哥哥。我没有恨他。他是长子,他做得比我好。

二、七步

建安二十五年,父亲死了。哥哥继位,然后称帝。

我听说他废汉自立的那天,穿上丧服哭了。我是真的哭。我不知道自己哭的是汉朝,还是父亲留给我的一切。

后来有人告我“醉酒悖慢,劫胁使者”。哥哥派人把我押到邺城,说——“你七步之内作一首诗,作不出来,就按律法处置。”

我站起来,走了七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里最软的地方。第七步,我开口了: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哥哥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杀我。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就只是一个活着的人了。

后来有人说这首诗是假的,说《三国志》里没有记载。他们也许是错的,也许是对的。可那个七步,我真的走过。那几步,是我这辈子走得最慢的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我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死了。

三、洛神

黄初二年,我被贬为安乡侯。那一年我好像从最高的地方被推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后来改封鄄城侯,次年立为鄄城王。

黄初三年,我去洛阳朝见哥哥,回来的路上渡过洛水。水很宽,风很大。我站在岸边,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她站在水面上,像云,像月,像那些年我失去的一切。

后来我把她写进了《洛神赋》。

我写:“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后人说那是我在写甄宓,说我爱慕自己的嫂嫂。他们说哥哥把甄宓的遗物金带枕赐给我,我睹物思人,写了《感甄赋》。可我在赋里写得很清楚——洛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也许我写的根本不是甄宓。也许我写的,是那些年我站在高处看见的、又再也够不到的东西。那个站在水面上的人,不是我的嫂嫂,是我自己。是那个在铜雀台上挥笔成赋的少年,是那个以为自己能改变天下的年轻人,是那个被七步诗困住、再也走不出去的人。我把自己丢在了洛水里,然后用一篇赋,把她永远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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