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除夕下午，林迟也将醒发好的面团端到餐厅长桌上，面粉的暖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包饺子这项除夕的重头戏，正式由三人共同接手。

他显然是初次尝试，好在素日里便与厨艺打交道，竟有些一通百通的悟性。只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教程不过看了几分钟，指尖便已领会了其中的关窍。

柔软的面皮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驯顺。一勺馅料填入，指腹灵巧地一折一捏，一个肚儿滚圆、褶子匀称的月牙饺便悄然成型，静静地卧在案板上。从初始的些许生涩到后来的行云流水，其间的过渡，快得几乎不着痕迹。

相比之下，韩栀子和徐问雅这两位厨房新手就显得手忙脚乱了许多。即便把同一个包饺子的视频反复观看了七八遍，她们手下的成品依旧奇形怪状。

徐问雅最先放弃挣扎，彻底放飞自我，任由那双不听话的手把饺子包成圆球、三角甚至是不规则的块状，还理直气壮地宣称：“反正最后都是进同一个肚子，管它什么形状，熟了能吃就行！”

而韩栀子则一向执着，要学什么东西就坚持要学会学好。

她丝毫不受徐问雅的影响，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模仿着视频里的手法，动作虽慢，却极其认真，力求每一个褶子都清晰匀称，非要包出个像模像样的饺子不可。

正认真做事时，忽听徐问雅笑了声，栀子你变成小花猫了。

韩栀子茫然地抬起头，一脸不解。林迟也闻声也转过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颊的瞬间，原本平静的眼底也漾开一丝清晰的笑意。

“怎么了啊？我脸上沾到什么了？”韩栀子被他们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想伸手去擦，可两只手上都沾满了黏糊糊的面粉，只好下意识地抬起肩膀，试图用衣服去蹭脸颊，却怎么也够不到准确的位置。

“别乱动。”林迟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

他放下手中的擀面杖，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湿巾，示意她站好别动。

韩栀子下意识地定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近一步，微微低下头，抬手用湿巾轻轻地、仔细地擦拭着她的脸颊。

湿巾带着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清冽的茶香若有似无地钻入鼻尖。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身体都微微绷紧。

男生靠得很近，韩栀子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根根分明。

他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发。

轻柔的擦拭动作，像一片羽毛，拂去了她脸上的面粉，仿佛也她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难以言喻的痒意。

就在她不自觉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出神时，林迟也倏地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撞个正着。他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自己有些呆愣的倒影。

不知怎地，她心跳像漏掉一拍。

仿佛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一阵没来由的心虚感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好、好了吧？”

“嗯。”

林迟也应了一声，也顺势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将用过的湿纸巾团了团，精准地抛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在他们对面，徐问雅早已将两人之间这短暂又透着微妙尴尬的互动尽收眼底。她眼珠子狡黠地一转，立刻伸了个懒腰，声音扬高：“哎呀，站太久腰都酸了，剩下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们二位啦！”

说完就放下饺子皮要离开，离开前，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对林迟也挤眉弄眼一番。

林迟也知道她在暗示什么，无声笑笑，没多说什么。

徐问雅一走，偌大的客厅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陷入一种过分清晰的安静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的紧绷感，像无形的潮水，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悄然蔓延。

韩栀子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磨人的沉默，找了个安全的话题：“我买好初三回学校的票了。你……还要在家里多住几天吧？”

“嗯，”林迟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等我爸妈回来，一起吃顿饭再走。”

“哦。”韩栀子应了一声，话题戛然而止，沉默再次像一张网，无声地笼罩下来。

“今晚去看烟花吗？”林迟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

韩栀子反射性感谢他开启新话题，下意识就答应：“好啊！”

可答应之后，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新的对话契机，仅仅持续了两秒，便再次迅速枯萎，沉默重新降临。

韩栀子莫名地觉得自己这样好奇怪，只不过是被他帮忙擦了下脸，只不过是不小心盯着他看被发现了，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别扭，连正常的对话都进行不下去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真的在因为他而感到害羞一样。

这个念头一闪现，让她更加不知所措了。

-

晚上的外出，被徐问雅以“要留在家里看春晚”的理由推脱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双人行。

春宁市内大部分区域都禁燃烟花，林迟也熟门熟路地驱车，载着她驶向城市边缘允许燃放的偏僻海滩。越靠近海边，窗外的灯火愈见稀疏，直至完全被浓稠的夜色取代。

车子停稳，韩栀子推开车门的瞬间，凛冽而咸腥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夜色如墨，海浪声不急不缓，如同黑夜的呼吸，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沙滩，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远处的沙滩上，零星有几簇光亮起——是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点燃的仙女棒。火星如金色萤火虫般噼里啪啦地溅开，短暂地照亮年轻的笑脸，他们的尖叫声和嬉笑声被风扯成碎片，隐约传来。

韩栀子推开车门，一阵海风恰好卷来，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虽然早有准备穿了长袖，但夜里的海风还是带着料峭的寒意。

“冷？”林迟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只余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他将衬衫递过来，动作再自然不过。

韩栀子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接过衬衫。她一边穿上还带着他体温的衬衫，一边打趣道：“哦～挺绅士的嘛。”

袖口有些长，她漫不经心地卷着，“这招我在电视剧里见过，你以后有机会，可得对你喜欢的人用。”

宽大的衬衫裹住她纤细的身形，属于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林迟也低低地笑了声，目光落在她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远处，又一束仙女棒被点燃，迸发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清晰的笑意。

“我喜欢的人，”他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被风揉搓得格外温柔，“我正在想方设法追她。”

海风忽然变得很轻，连浪花拍岸的声音都仿佛远去。只有那几个年轻人嬉笑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韩栀子卷袖口的动作停了下来。

抬头去看他，男生已经走向车后，从后备箱里提出一袋仙女棒。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轮廓在夜色里融化开，显得有些模糊，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棱角，多了分温柔。

“要玩吗？”他问。

韩栀子惊讶他竟然也带了仙女棒，立刻像被新玩具吸引的孩子，将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抛之脑后，扬起笑脸：“你还挺有准备的啊！”

海边风大，他们俩背风围在一起，点燃烟花。

包裹在纸捻中的火药被引燃，仙女棒四溅出亮金色的火花，如同烧熔的铂金，倾泻而下。

火药燃烧的独特气味在风里飘散开来，有些刺鼻，却更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尘封的童年记忆，让人怀念。

韩栀子兴奋把手机解锁，塞给林迟也：“快帮我拍照！”

林迟也顺从地接过，蹲下身找到合适的角度，镜头捕捉着她手持烟火，笑容璀璨的瞬间。

十几只仙女棒燃烧殆尽，只余一缕青烟，悄无声息融入夜色。

韩栀子把冷却的木棍塞进塑料袋，小跑着凑到林迟也身旁，伸手去够他举着的手机：“快让我看看拍得怎么样？”

她累得靠向引擎盖，他自然地并肩坐下。

“哈哈哈这张好傻！”她指着屏幕笑出声，“你把我拍得像刚从花果山跑出来的……”

韩栀子的话在偏头的瞬间戛然而止。

在她侧头看向林迟也同时，林迟也也偏过头看她。

毫无防备地，她撞进他的眼里。

面对面，咫尺距离，近得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在风里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微妙的痒意。

世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海风的咸涩混着他身上的干净气息，清淡的、栀子花的味道。

远处一声炸响，烟火升空，色彩鲜艳的火花向四周喷溅。

温暖的火光照亮二人的侧脸，五彩流光掠过他鼻梁的弧度，也照亮她微微失神的眼睛。

不知为何，韩栀子忽然想起前几天，林迟也好奇过的那个问题。

初吻是什么味道的呢？

她不知道初吻是什么味道，但初次心动的味道，也许是混着海风的湿咸，栀子花的香气，和烟花燃烧时淡淡的硝烟气息。

-

心动？

她对林迟也？

从烟花寥落的海边回到家，韩栀子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

黑暗中，心脏仍在不合时宜地、剧烈地擂着胸腔，一声声，清晰得可怕。

刚才在海边，当最后一束烟花在天际轰然绽放，将林迟也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从未有过经验，虽然那感觉短暂得如同错觉，但她还是无师自通地、惊恐万分地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可她心动的对象，怎么会是林迟也？

那个曾经抢走她第一名、让她在图书馆暗自较劲到牙痒痒的讨厌鬼；那个虽然现在阴差阳错成了能插科打诨的朋友，但也绝对、绝对不应该列入恋爱候选人名单的家伙！

先不说朋友变恋人有多尴尬，单是想到他之前提起那个“有好感的女生”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的光亮，韩栀子就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亲口承认了正在想方设法追求别人，她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心动，算怎么回事？是嫌自己的生活还不够混乱吗？

“啊啊啊——！”

韩栀子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铺，像是要摆脱什么烫手山芋般，懊恼地朝着空气一通乱蹬，却踢不散心底那股又羞又恼、五味杂陈的烦躁。

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韩栀子瞬间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身体下意识绷紧：“谁？”

“是我。”门外传来林迟也平静无波的声音，“徐问雅喊你一起打游戏，你来不来？”

“我、我人不太舒服，想早点睡了。”韩栀子慌忙找了个借口，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门外安静了片刻，传来脚步声渐远的声音。她刚松了半口气，那脚步声却去而复返，紧接着，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韩栀子，开门。”

她磨蹭到门边，心跳如擂，生怕脸上未褪的红晕和慌乱出卖了自己，她只将门拉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从缝隙里警惕地望着他：“干嘛？”

林迟也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语气却放缓了些：“给你倒了杯温水。”

他示意了一下手中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陶瓷杯。

韩栀子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闷闷地“哦”了一声，拉开房门，接过了那杯温度恰好的水。杯壁传来的暖意，似乎顺着指尖悄悄蔓延。

“是海风吹多了，头疼吗？”他倚在门框边，自然地问道。

“可能是吧……”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胡诌，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韩栀子彻底怔住，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他脸上只有纯粹的关切，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找不到一丝杂质，反而更衬得她内心鬼胎横生，一片狼藉。

“还好，没发烧。”林迟也收回手，神态自若地嘱咐，“那今晚早点睡。”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潇洒。

而留在原地的韩栀子，却像一台程序突然崩溃的机器人，呆呆地关上门，捧着那杯温水呆呆地坐回床边。

完了。

她不会真的完蛋了吧？

刚刚竟然又因为那他无比自然、不掺任何杂念的触碰，心跳失控地加速了。

啊啊啊绝对不行！

韩栀子一口气灌下杯子里的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来确认——确认自己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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