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吕普迪斯和谢苗冷战了。

这是维尔斯和兹梅伊有目共睹的现象:虽然让不知情的人看来就是谢苗单方面的无理取闹,但事实并非如此。

作为大家长,维尔斯觉得自己应该干预一下,但是被小小的兹梅伊咬着前爪往后拖,不许他乱掺和。

“不能劝架吗?”

维尔斯不懂就问。

回应他的,是兹梅伊吐毛的呸呸呸:【你又不懂,瞎掺和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你。你小时候和我闹脾气也是这个这样。”

【是你做错了,不是我。】

“好吧。”维尔斯泄气,把小妹妹拢到纯白松软的前胸脯毛下——他还是习惯把妹妹放到肚皮下藏起来。

吵归吵,闹归闹,铁了心要冷暴力的谢苗也没有完全不搭理人。在公事上,他还是能做到和卡吕普迪斯和平共处的。

就是话很少,面无表情,摆明了不待见他。

小鱼对此十分伤心,卡吕普迪斯却是反应平平。

第四天一到,在星海傲游的第一重灵魂,承载亡灵骨血的巨龙之舟停靠在提瓦特之外。

如果登上天空岛,就能在门外看见那头足矣遮天蔽日的庞大骨龙。空荡荡的眼窝里是簌簌燃烧的火焰。那火仿佛有灵知似的,精准的锁定了谢苗,然后又移开了视线。

小小的黑猫兹梅伊最先跳上了骨龙的头颅,维尔斯和银灰色的龙形兹梅伊一左一右伴随。

看得谢苗眼皮子直抽抽,如果他的认知没有错的话,宇宙里是真空的吧?

自己一出去不就成干尸了?

[龙的躯体足够强悍,可以支撑起长时间的星际航行。你钻到骨龙的身体里去。]

这是卡吕普迪斯的解释,谢苗也不犟,老实照做。骨龙的身体内部足够空旷,还有一些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够他钻研好一阵了。

最后卡吕普迪斯在天空岛停留了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忙活了些什么,最后钻进骨龙的眼窝,取代了一簇幽幽燃烧的火焰。

[睡一觉,醒来再忙。]

卡吕普迪斯的声音也是一种武器,对于生物是特攻。谢苗只觉得越来越困、越来越困,然后蜷缩起身体,雪白长发层层叠叠包裹躯体,又链接起龙的骨架,仿佛一颗白茧安置在龙骨的中心位置。

陷入长时间的休眠。

维尔斯看得一清二楚:“呀,原来你还是能对他的精神产生影响啊。我还以为他已经可以完全摆脱你的控制了。”

小冰块不是专精精神方面的吗?

[那要看我愿不愿意。]

这话说得尤为自傲。

一个连他寿命零头都没有的小崽,就算天赋恐怖到堪称变态,百来年时间怎么可能完全脱离他的蕴养和控制?

把小鱼留下他身边是为了方便自己监控他的动向和安全,联系切断就切断吧,本体在旁边也用不到小鱼了。

三个兹梅伊都在叹气,声音重叠在一起:【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些控制狂。】总能让她回想起不是那么美好的过去。

维尔斯尴尬的笑了笑。

[请您见谅,王。他年纪太小,不理解我、怨我恨我都是正常的。但是作为监护家长,给他铺路是我的责任。]

卡吕普迪斯招招手,示意灵魂形态的封阳把手伸出来。

[记忆、愿望、灵魂、人格,这是构成世界的四种必要物质。我截留了你的灵魂,封锁了你的记忆,保存了你的人格,但随着死亡消散的愿望需要重新萌发。人类的孩子,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是他正式对封阳的发问。

金色的灵魂愣住了。

我的愿望吗?

我想让谢苗记住我。

但那已经实现了,作为同床共枕六十余载的枕边人,封阳很清楚谢苗没有食言。

我想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现在好像就是啊。[永远]是多久呢?谁也说不准。但只要灵魂不消散,他都会一直跟随谢苗,注视他的存在。

我的……愿望?

封阳扪心自问,他实在是一个享福的人,一辈子顺风顺水,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所有人都娇纵着他,不忍苛责,从生到死都是如此。

因为太满足了,平平淡淡且知足的幸福下去。他作为人的时候没有遇到陡峭的转折,也难以催生出什么执念愿望来。

现在你问他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留在谢苗身边,为他擦眼泪。”

请原谅,他只能这样回答。许愿复活不是他的作风——如果他一开始就想要长久的生命,作为人的时候有太多机会摆在面前让他选择了。

“我想让谢苗幸福。”哪怕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都可以,只要他还记得我,只要他心里最大的位置留给我就好。

但卡吕普迪斯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可以。先睡觉吧。]

为什么又要睡觉?

封阳刚想说我不困,结果下一瞬就失去了全部知觉。

偷看的维尔斯小声蛐蛐:“好暴力啊,小鱼。”

[我对笨蛋的容忍度很低。]卡吕普迪斯语气平静,[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类,也不敢奢求那些不讲理的愿望实现——看来刺激还是不够。]

“你是真的执着于当恶人,催生他渴望复活的愿望。”维尔斯一个劲叹气,“小心把小冰块气疯了。”

[我心里有数。]

“我以前也这么说的,然后搞砸了。”

[……还是为王寻找新世界更重要。其他事都放一放。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再解决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

“都听你的。”

新世界是一个在宇宙浩劫中刚形成生命不久,还未诞生智慧生命的星球。

祂足够庞大,一面永朝恒星所向,酷热无比。一面永远背光,极寒冰封。

人类这种脆弱的生命自然是无法在这样的星球上孕育出来的,但龙可以。

龙天生就能适应极端的环境,不断进化是它们的天赋。

“这颗星球足够庞大,足够我们尽情驰骋。但你惦记着的小小人类很难在这里存活下去……我们有很多时间寻找新星球,不着急的。”维尔斯轻声细语的劝告他。

[环境可以改造。这颗星球体积大,足够龙和人共同生活。外部有足够强的引力星云带,可以牵引、撕裂太空里乱飞的陨石残骸。最关键的是光照充足,只要稍作遮挡……海洋的形成指日可待。]

卡吕普迪斯解释说:[这并非终点,只是王的躯体需要修养,这颗星球完全可以当做中转站使用。等未来,人类研究出了飞向太空的技术,我们可以再次启程。]

[殿下,您见过人类这种生物对天外的好奇心,如果不阻拦,他们从无到有飞向太空,也不过几千年时间。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好。我明白了,去做吧。”

维尔斯俯首蹭蹭他的头:“再造新家园。”

将一颗寂静的星球改造成宜居的乐园,需要做些什么呢?

首先,需要足够的陨石残骸卷入星云带,用它们遮挡恒星璀璨的光芒和热量。

一点点收集实在是太慢了,维尔斯选择找几颗已死的小型星球,暴力摧毁后投放进星云带。

维尔斯说:“其实龙族有科技能够制造月亮,作为天基武器和卫星拱卫星球……但我们之中没有擅长这个的,就算带走了资料,也需要一定时间研究。目前暂时这样做吧。等你凝聚出海洋培育更多生命,我们就制造月亮升入太空。”

卡吕普迪斯点头。

其次,需要星球内部完成水循环,进一步凝聚出海洋,那是生命的摇篮。

星球上的原生命多数在光暗交界处活动,且依靠本能行事。卡吕普迪斯更希望培育出完整的生态链,尽快促进星球生命的繁荣。

这个好说,他玩水聚海手拿把掐。海洋地形甚至可以让兹梅伊维尔斯手搓定制。最开始凝聚出的是一片小湖泊,然后是海,最后是汪洋——“停停停,海域太广阔了吧”维尔斯指出问题,“你留给人类的光面陆地太少了,只有十分之三。人类没法在水里生活的。”

[但我们带走的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卡吕普迪斯平静道,[他们成为了王的血肉,就算未来再度降生到这颗星球上,也会拥有龙的血脉。成为我们新的同族,漫长的寿命、强悍的躯体、不变的忠诚——这样不好吗?]

我的王永远不会孤单,她会永远一群永不背叛的臣民。而我也可以践行曾经的许诺:许诺那些溺亡于海的魂灵来生永远不会溺亡于水。

“……你们这些掌握[生]权的家伙真是可怕啊。”维尔斯啧啧称奇。

然后,是星球生态链的完善,以及白天黑夜、四时轮转的历法定制。

【我要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可以滑冰的大湖,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

银白色的巨龙在休眠之前如此期待:【等我醒来,希望看到的能是素白的雪域,或者花草鲜美的原野。】

维尔斯像打了鸡血似的,白天在海中研究造月,晚上在暗面的雪域种树堆山挖冰湖。吭哧吭哧不知道多卖力。

卡吕普迪斯看他那么卖力,让他顺便帮自己把光面的陆地也种了。然后取走兹梅伊一部分的血,开始了他的创生之路。

最后四枚月亮升入太空,拱卫星球。

流淌着龙血与源海水的“人类”诞生在了这个世界光面的各个角落,在梦中被看不清容貌的存在教导知识,习得本领。

被引导成长的文明跌跌撞撞向前奔走。

谢苗刚醒就被风雪劈头盖脸糊了一身。

他从骨龙的骨骼缝隙里爬出来,看见的就是被白雪覆盖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密林。

天空中的月亮冰凉而皎洁,辉光撒下,连白雪中闪烁的细碎光粒都清晰可见。

无数的雪色光团自林中缓缓漂浮上升,黑芝麻大点的五官biu唧biu唧的眨了眨,duangduang的奔向谢苗。

[尼(ni)维(wei)厄斯!]

它们只会简单的词汇,一个个凑到谢苗身边叫他,反反复复的念叨。

睡了太久的谢苗精神恍惚,好半天才后知后觉是在叫自己。

提瓦特的经历好像一场梦啊。

被轻飘飘的雪团子压了一身,谢苗放弃抵抗,坐在骨龙休眠的身体边仰头看月亮。

幽蓝色的小鱼出现在他的面前。

[晚上好,睡得怎么样?]

谢苗缓缓的眨了一下眼睛,刚睡醒有些呆,木愣愣的:“挺好的。”

[睡醒了就来帮忙,我们已经完成了创世和创生,接下来需要你守卫这个星球了哦。]小鱼在空中转了个圈,[维尔斯很累了,卡吕普迪斯也计划回海里休息。正好你醒了,来接班最合适。]

谢苗还是眨了一下眼睛:“好。”

[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东西是什么?”谢苗随手捏住一只雪团子,软乎乎的,像一团雪媚娘。

[哦,即将投放进光面人类社会的灵魂。所有灵魂降生到这颗星球上,都需要被卡吕普迪斯亲手从冥海引渡出来,洗去记忆、重塑人格,放到暗面的森林里经受兹梅伊王力量的蕴养,等个几百年才可以出生。]

“你们制定的投胎链?”

[嗯——可以这么理解。]

“……他很擅长灵魂层面的引渡?”

[职责所在。]

谢苗不说话了。他向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既然效忠兹梅伊,他就不会因为和卡吕普迪斯的矛盾影响干自己的正事。

他朝着世界的明亮面走去,雪团子从他身上滚落,被无形的手稳稳托住放到雪地上。

小鱼甩了甩尾巴,仗着谢苗没回头不知道身后的动静,看着封阳细心妥帖的安放好雪团子们后,抬脚追上谢苗。

愿望……

[还差一个愿望……]小鱼喃喃自语。

只差一个强烈的愿望,我就能将他带回人间,带回你身边。

我的孩子,你对他总是太过心软和怜爱,以至于让他过于一帆风顺心想事成,以至于让他低估了你的爱,就那样决然而自私的离开你、将你留在原地。

我不允许。

发色瞳色各异的“人类”基本都住在光面的大陆板块内,建立城邦,繁衍生息。

光面和暗面生态截然不同。谢苗身前是草长莺飞鸟语花香,身后是寒风凛冽苍林耸立……光暗的交界处是断齿状不规则的陆地,海水都带着冰块,长得奇形怪状的小东西就在这一带活跃。

那是这颗星球曾经的原住民。

谢苗瞥了一眼,知道它们进化为人形生物只是时间问题。卡吕普迪斯那个搞生物的家伙指不定怎么改造这颗星球了,以至于他目光所及一切拥有血肉躯体的生命,体内都有名为“龙族血脉”的基因。

更难得的是,它们拥有一定的智慧。

卡吕普迪斯是想把这颗星球打造为新龙族的摇篮吗?

因为表情太过平淡足矣掩饰堪比刘姥姥进大观园冲击的谢苗同志,就这样“云淡风轻”的穿过众多新龙族,来到人类临海而建的城邦。

那座半个城都浸泡在蔚蓝海中的白色邦国,就像海域的明珠一般。

飞鸟掠过晴空,鲸群在海中高歌,恒星的光芒万丈,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闪闪发亮。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海特有的咸腥,一下子将他从灵魂安居的雪域带回真实的人间。

风和海对他说:欢迎来到新世界。

谢苗走进了这座城,仗着自己能对别人的精神认知产生一定的影响,顺利的给自己捏了一个身份。

这座城市里大学的讲师。

他可不是卡吕普迪斯,能够习惯把自己暴露在人类的目光中。从谢苗办公室的窗户望去,正好能看见乌斯莱特*①城的著名景观——大守护者石像。——等城高的白石人像保持垂眸看手捧的姿势,工匠甚至静心雕琢出了石像弯曲的长卷发,衣物的褶皱,以及那双哀伤的眼睛。石像腰腹以下浸泡在蔚蓝的海中,与原型的鱼尾色彩相呼应。

进城第一天看见卡吕普迪斯石像的谢苗:“……”

他有想申请过换办公室,但这所大学实在是没有空余的、像样的办公室了——他不想搬进潮湿的办公室,面对一堆很可能受潮的文件。

于是当小鱼来找他,并且发现自己石像后:[……原来他们都还记得。]

“什么?”

[……我是说,他们复刻出了卡吕普迪斯引渡灵魂的模样。]小鱼的尾巴没有摇动,声音异常平静,[他们中的部分人还记得灵魂状态时看见的东西。]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谢苗批改手头的作业,头也不抬:“以后引渡灵魂的时候把记忆洗干净。背负太多对人类没有好处。”

[那要是他们自己想留着呢?]

“你一向很擅长替别人做决定,为什么还要问我。”

[……你是不一样的,谢苗。]

办公室内的气氛冷寂下来,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

灵魂状态的封阳看得一知半解,用手指指自己:“……是在讲我的事吗?”

小鱼没有看他,但是小频率的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封阳欢喜又羞涩的搓搓手,明明灵魂状态的他不会有手汗这种分泌物,但扭捏时还是会下意识这样做。

原来谢苗睡了这么久也没忘记我……

原来谢苗还在生气,平静的表达愤怒……

这让封阳莫名心虚。殷勤的给丈夫捏肩捶背,哪怕丈夫现在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哪怕他的手总会穿过丈夫的身体,哪怕他必须很小心的保持距离才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白费力气。

谢苗在大学的教学工作非常顺利。

顺利的了解并掌握这座名为“乌斯莱特”城的建造历史,以及和大守护者“卡吕普迪斯”有关的信息后,谢苗恶补完这个世界的历史文化和各科知识,选择教授武器制造方面的东西。

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模样仿佛自带光环,看得灵魂状态的封阳笑眯眯。

封阳有时候会想,就这样陪伴谢苗一直到消散,也很好。

他不贪心,也不愿自己再牵引谢苗的心弦让他落泪。

就这样挺好,真的。

封阳看着谢苗一步步做到能扛起院校武器制造相关专业大梁的顶尖教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他们好像都是长生种呢。”

灵魂状态的封阳亲昵的戳戳谢苗的脸颊,看他坐在礼堂颁奖席上俯视下方新入学的学生们。大学里的新生五年才招收一届,老生也是五年才毕业一届。学习的时间那样漫长,学生们的容貌却没有丝毫变化,想来本身生命也足够久。

“原来寿命有两三百年。”

灵魂状态的封阳看着谢苗参加他第一届学生的葬礼,看见雪白的船只载着逝者的躯体,沿着河流的流向朝着北方的密林、世界的暗面去。

“他会在尼瓦利亚*②获得灵魂的安息。”

吊唁的人们如此祝福。

谢苗安安静静,既不悲伤也不哀怨,平静的接受“死亡”。这和周围人很像,仿佛这颗星球上的居民就是如此坦然的面对死亡。

为什么呢?难道死亡不是一件值得遗憾而悲伤的事吗?

封阳好好奇,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找到答案。

“谢苗,你会不会有那么一刻觉得寂寞呢?”

灵魂状态的封阳跟随谢苗回到住宅,看着他依旧保持人类的行为习惯,洗漱后钻进柔软而蓬松的被窝。

被子被阳光晒得蓬蓬软软,藏满了光的炽热。

会不会将谢苗的身体捂暖一些呢?

于是封阳躺了进去,从后面抱住他的丈夫,问出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是想要人说说话的呢?

谢苗听不见,所以没有回答。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封阳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在一次新生大会上,他顺着谢苗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孩。

礼堂的灯光照进那男孩的眼中,原本黑色的眼睛像是金色的琥珀,封藏着久远岁月里的生机。

封阳愣住了,当他回头看谢苗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丈夫已经垂下的目光。安静而平淡,一如从前。

那个男孩和灵魂状态的封阳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一比一捏出来似的。

后面发生的事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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