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未迟本欲唤来珠儿,让她为自己重新梳妆。
可没想到,原本还窥视着她动静的人转眼不见身影。
“……”
很好。
崔未迟胸廓微微起伏,而就在她坐在铜镜前,准备自己动手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随着她的一声“进”,便有东西放在桌上的动静。
崔未迟还未扭头,铜镜里便多了一个身影。
少年身着利落的劲服,靛蓝的配色与她的衣裳相似,就静静出现在她的身后。
或许是看出了她此刻有些杂乱的思绪,显得手下毫无章法,弄得发髻散乱无法挽起,那双手便克制地抬了起来,就在即将触及到她的长发时,他顿住询问,“师娘,需要帮忙吗?”
崔未迟已经泄气地放下了手,听到身后人的小心试探,她自然不会拒绝,“当然,只是——”
只是你一个少年人,会梳头吗?
她话音未落,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愿打击他,既然知意都这么说了,那么应当是会的。
他从不会夸大其词,她相信他。
崔未迟从铜镜中,看见那双手极为娴熟地为她梳头,让她生出几分恍惚。
以前也有一个人会这样为她梳妆,只不过人已经失踪了快十年了。
不知念生如今在何处,又过得如何?还记得她最初见到他时,他瘦弱极了,身上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那藏在布料下的肌肤伤痕累累,最开始和她相处时,总是带着讨好的笑。
“……”
卫知意被泽兰沁香包裹,一双黑眸微微垂下,视线落在那顺滑的长发,每一次挑起发丝,那股清香便直直往他心肺里钻。
手中的动作娴熟利落,那是他无数次练习的成果,幼时只会一些最简单不过的发髻,如今的他已经学会了许多。
就像是那些美食一般,都是他这些年不断苦练的成果,才能够在如今讨得眼前人的欢心。
从很早以前,他就想要让她拥有最好的一切。
其实当年他没想到与危险同时降临的,还有一个茫然却鲜活的生命,让他能够在算计和利用中喘一口气。
她让他知道,真正爱惜一个人,从来不是需要你付出多少代价。
前一刻对你极好的人,并不会在转眼之间,便能够将你出卖个彻底。
宫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不同的脸,没有人能够猜透他们究竟哪一张是真面目。
卫知意目光落在铜镜上,镜中的女子正端坐在他身前,眉眼柔和而舒展,唇角总是含着浅浅的笑,任谁同她相处都觉如沐春风。
但眼前人不一样。
从第一眼见到她,便有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靠近想要亲近,这种情绪直到如今都未曾改变过。
她的关心是真诚的,她的讨厌是真诚的,她的喜怒哀乐都是真诚的。
看似温柔,但永远果断,永远鲜活,一旦有所决定那便会一往无前。
就像最初她从一开始的迷茫和彷徨,需要他的引导,到后来她思绪落地后,便会开始如同树根般,开始扎根生长,稳如磐石。
卫知意心中思绪翻涌,但手下的动作并不慢,很快便梳好了回鹘髻,原本便饱满莹润的脸颊,此刻平添几分异域韵味。
而将精致的挂链金饰点缀上后,竟让他一时间失了神。
金饰随着镜前人好奇的打量,而轻轻摇晃,窗外透入的一缕微光,折射出金光灿灿的光泽,落在女人的眉眼。
那双朦胧青黛的眉眼,落下了几抹碎金,卷翘的长睫扇动,满是惊喜转身看他,“知意,竟没想到你还有此手艺。”
甚至比珠儿的手还要巧上几分,若不是因为如今没有手机和相机,她真的很想记录下来此刻的妆造。
那微微开合的双唇,如同晨露下的花瓣,卫知意只是目光轻点,便很快垂下了眼睑,藏下了眼底涌动的情绪,“若无师娘衬托,再巧的手艺也枉然。”
“好一张巧嘴,”崔未迟掩嘴轻笑,“好了,不逗你了,咱们快快出发吧。”
司马厅离府上并不远,步行便能抵达。
崔未迟一路上与不少人招呼,她常常往司马厅,路上的小贩都认识她。
有些还会调侃几句,“哟,我们的司马夫人又给司马大人送饭啦?真真羡煞旁人呐。”
崔未迟眉眼弯弯,“那还是没你们夫妻俩恩爱,日日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咱们这江都谁能比得过你们呢?”
她一边将那对小夫妻闹了个大红脸,一边招呼卫知意取些糕点,“你们尝尝味道如何?”
“嗯!”那粉角铺子的老板也不客气,直接接过去尝了口,“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又是你们这位好学生做的吧?”
崔未迟笑了,“是啊,自从钰郎收了知意这么个学生后,我这嘴啊就没闲过。”
两人寒暄了片刻,崔未迟便含笑切入正题,“不知您二位可有瞧见我们家那位出过司马厅没?免得我又扑个空。”
那拿着玉露糕的摊主回忆片刻,忽然惊讶:“今儿好像并没有瞧见司马大人?”
“从你们出摊起,都没有瞧见过吗?”
“……好像还真没有,”摊主又看向自家郎君,对方也是摇了摇头,她便犹豫片刻,“或许有时我们出摊忙碌时,错过了也说不定?”
崔未迟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回头给了卫知意一个眼神,对方便立即会意,将糕点递了过去。
见那摊主迟疑不解,她温声解释,“这玉露糕味道不错,二位可以带回去给小玉儿尝尝,若是也喜欢,下次我再多带些过来。”
“可……”摊主见她提到自家闺女,便也没有推迟了,“那我就替我家小妮子多谢夫人了。”
“不过司马大人的糕点……”
崔未迟拍了拍那食盒,“放心,里面还多着呢,够他吃个饱。”
直到两人离开,粉角摊的摊主才回过味来,“诶,今儿好像确实没见过司马大人?也未曾见他来我们这小摊上。”
要知道他们出摊时间比司马厅上值还早,而且往日里若是林司马上值,必然会来他们这粉角摊吃食,可今儿却……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那摊主脸色微微一变,猛地抬头看向那已经远去的背影。
“师娘?”卫知意见身旁人久久未说话,便忍不住开口唤她。
崔未迟闻言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那双眉眼仍然挂着笑,可卫知意却如同被泼了凉水。
他发现,他实在无法忽视眼前人压抑着情绪。
这短短数月的相处,卫知意便明显能够感受到自己心境的转变。
最开始他在长安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的下落,那时的他只想着曾经那位陪伴他的崔姐姐过得幸福便好。
再后来,他忽然动了想要到扬州再看看她的念头,或许两人还能再回忆回忆当年的往事叙叙旧,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来到扬州看到的不是她夫妻恩爱,而是“山匪”嬉笑着讨论着如何折磨她的把戏。
而那幕后之人,便是她那位看似对她关怀备至的“夫君”。卫知意知道了如何能够忍受,于是他便借机想要入局。
果然,向来心软的崔姐姐,在看见他被山匪困住时出手相救,他也顺势成为了那扬州司马的学生。
但其实他的本意,是为了让崔姐姐认清枕边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短短数月,他却很少见到她那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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