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娅被安置在主宅东侧一间长久不用的卧室里。

诺兰没有说那间房原本属于谁,家具都罩着白布,墙纸因潮气褪成灰绿色,窗外正对一排光秃的榆树。

壁炉没有生火,室温足够低,可以让我们在治安官抵达前尽可能保持尸体原状。

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通往镇上的道路仍未恢复正常通行。诺兰派出去的人只走到山脚,便因积雪过深折返。

于是我们只能在缺少官方人员的情况下,先对卢西娅随身携带的东西进行登记。

塞巴斯蒂安对此表示反对。

“她是埃弗里家族的人。”他说,“至少应当等治安官到来。”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坚持认为她已经死了。现在她真的死了,倒忽然想起她属于这个家族。”

“我只是不希望她的遗体被不相干的人检查。”

“目前最不相干的人似乎是治安官。他连山脚都没有走到。”

塞巴斯蒂安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发生明显变化,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冷了一些。

你大概已经发现,他是一个很少将情绪浪费在表面的人。这样的人并非没有愤怒,只是喜欢等到愤怒能够发挥作用时再使用。

我请莫雷医生负责检查,请诺兰记录。埃弗里家的男人没有必要全部围在卢西娅身边,因此塞巴斯蒂安、伊莱亚斯和克罗夫留在屏风外侧。房门始终敞开,他们可以听见我们的交谈,也能看见摆放证物的长桌。

克罗夫问,这种检查是否符合法律程序。

“严格来说,不完全符合。”我戴上手套,“不过在一个被毒死的人面前,程序和毒药之间通常只有一方愿意等待。”

他不再反对。

卢西娅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正式文件。她的斗篷内侧缝着两个暗袋,位置非常隐蔽,若不是一边的布料略重,很难发现。

第一个暗袋里装着一张铁路车票,从德洛港发出,终点是赫汀附近的柯林镇。抵达日期是十八日。

这意味着她并非昨天才回来。过去三天,她一直住在离庄园不到十里的地方,没有联系家人,也没有与我见面。她在等待某个人,或者寻找某样东西。

第二件物品是一张鹿铃旅店的账单。上面没有客人姓名,只有房间号、餐费和壁炉木柴的费用。

她在那里住了三个晚上。

“柯林镇只有这一家叫鹿铃的旅店?”我问。

诺兰回答:“只有一家。”

“这里有人在过去三天去过柯林镇吗?”

塞巴斯蒂安先开口:“庄园每天都有人进出镇子。”

“我问的是这里的人。”

“我没有。”

伊莱亚斯说:“我也没有。”

莫雷医生正在检查卢西娅手腕上的小伤,没有抬头:“昨日上午我去过镇上的药剂铺,但没有进入旅店。”

克罗夫最后回答:“我的事务所就在柯林镇。我当然去过。”

他的语气很自然。律师出现在自己的事务所,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什么时候回到庄园?”

“晚餐前。”

“有人可以证明吗?”

“事务所的书记员、车夫,以及路上任何看见我马车的人。”

克罗夫准备得相当充分。不过,对于一个律师而言,回答问题时顺便提供证人名单,或许只能算职业习惯。

我将账单放进第二只证物袋,没有再问。

卢西娅的右侧口袋里有一只小皮夹,里面只有几枚硬币。金额不足以支付她从德洛港到这里的全部旅费,说明她在别处存放了行李和大部分钱财。

皮夹夹层里还有半张汇款凭证。凭证从中间撕断,只留下收款金额、日期和一串不完整的账户编号。金额很大,日期则是十八年前,克莱门特死亡前两个月。

克罗夫从屏风外问:“这是什么?”

“半张纸。”

“我看得见。”

“那你为什么还问?”

他没有回答。

我把凭证举到窗前,纸张里的银行水印便显现出来,边缘留着的两处针孔表明曾与另一份文件装订在一起。收款人姓名恰好落在被撕去的另一半上,剩下的部分只能证明一笔钱曾从某个信托账户转出,无法确认最终流向哪里。

塞巴斯蒂安走近屏风:“那是克莱门特的账目?”

“可能。”

“给我看。”

“不能。”

“如果涉及埃弗里家族的财产——”

“那么更不能。”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将凭证收入证物袋,封口,并让诺兰在封蜡边缘签名。塞巴斯蒂安没有再次要求。

你看,有时拒绝一个人不需要提高声音。只要让他清楚,再向前一步会显得难看,足够体面的人自然会收手。至于不够体面的人,通常也不值得浪费礼貌。

在卢西娅斗篷的第二个暗袋里,我们找到了那张便条。

纸条被折得很小,藏在内衬,她显然不想它轻易被发现。纸色已经泛黄,与伊莱亚斯拿给我看的克莱门特旧信很相近,可墨迹很新,边缘也没有长期保存的旧纸该有的磨损。

信上写道:

【卢西娅:

你请来的侦探已经被他们收买。不要与他见面,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已经进入庄园。今晚八点之前,带着你保存的东西前往温室,从里面锁门。有人会在那里把剩余的账册交给你。

当西翼的灯连续亮起三次,熄灭你的提灯。此后无论听见谁敲门,都不要回应。

白玫瑰只在冬天开放。】

信件没有署名。

我读完后,伊莱亚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最后一句再读一次。”

“白玫瑰只在冬天开放。”

他的脸色变了:“这是克莱门特的话。”

“他喜欢反季节园艺?”

“不是。”伊莱亚斯盯着那张纸,“温室里原本种过一批白玫瑰,冬天不开花。卢西娅小时候总去那里等,克莱门特答应替她养出一株。他们后来把这句话当成暗号,意思是……有人正在说谎。”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塞巴斯蒂安问。

“我听他们说过。”

“你当时只有八岁。”

“八岁足够记得一句话。”

塞巴斯蒂安没有继续与他争论。

我将便条放到克莱门特旧信旁边,两者字形几乎完全相同,连落笔的习惯都模仿得很像。

“这句话还出现在哪里?”我问。

伊莱亚斯摇头:“我不知道。”

“克莱门特有没有把它写进信里?”

“可能有。他经常给卢西娅写便条。”

“那些信现在在哪里?”

他缓缓看向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道:“卢西娅失踪以后,她的房间由父亲封存。里面的东西大部分交给克罗夫登记。”

所有人随之看向屏风旁的律师。

克罗夫皱起眉:“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我不可能记得每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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