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寿平长公主府。

段承戥坐在堂庭频频朝外望去——都快宵禁了,阿母还没从宫中回来。

仆从见他一脸心急如焚,脸色通红,便劝道:“郎君,不若先去换件薄衫吧?官袍太厚重了些。”

段承戥坚决不换。但确实是热的。他道:“去给我端两个冰盆来。”

仆从哎了一声,转道而去。寿平长公主恰在此时进门,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如今患上露穷的癖好了?即便热成这样还要穿着?”

段承戥双目如火!他问,“阿母,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说起这个,寿平长公主就不骂他了,而是眼含期待,“阿戥,你今岁冬也要满十九了吧?”

段承戥蓄势待发:“是!”

寿平长公主:“皇后今日留我说话,有心撮合你和兰小娘子,想将她赐予你做妾……”

段承戥就等着她说此事呢!他哈了一声站起来,攥着破破烂烂的官袍大声道:“阿母,你瞧这是什么?”

寿平长公主吓了一哆嗦!她压了压白眼,再压了压火气,努力慈爱道:“是补丁。”

段承戥怒拍栏杆:“不对!这不是简单的补丁,是典律的补丁!它补的是庙堂的公允,补的是苍生的公道!而不是去补什么私心,私情,私欲!”

他说完,见四周人都吓呆了,显然并不理解他,便长叹一声,失望看天:“我本心澄澈,奈何世人多疑,竟无端连累我受此屈辱!阿母,你们也太低看我了。”

寿平长公主:“……你有病吧?”

她唰地一声站起来,气道:“不想纳妾就不纳妾,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段承戥怒目驳斥:“这不是乱七八糟,这是清规,是持正!”

寿平长公主冷笑连连,“好好好,那我问你,你对兰小娘子真没有一点男女之情?你真不愿让她进咱们家的门?从头有到位,你跟她一点干系也没有?”

段承戥雄赳赳气昂昂,“没有!不愿意!没干系!”

寿平长公主的白眼终于翻了出来,“段秤砣啊段秤砣,你真是被你阿父教成了榆木疙瘩,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做个清正的和尚吧!”

她甩袖而走,段承戥颇为得意,认为自己方才打了场胜仗。

但等仆从拿了冰来,他随意捏了块小冰放在绢布里压在脸上融开,融着融着,然后哎呀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仆从惊呼,“郎君,你怎么了?”

段承戥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这冰水让他心口突然酸涩了一瞬……也觉得这样跟十七娘撇除了干系并不好。

毕竟是生死之交了。

他想了想,第二日趁着沐休,早早就去了对面的瑞王府找小舅舅,期期艾艾道:“于公于私,我都要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是我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付槐来长安之前,我得确认她的平安。”

但他一个人去毕竟不好,便问:“小舅舅,你那新宅在哪里,你今日要是有空,咱们一块去?”

有主人家带着,也好上门。

公孙枰正细嚼慢咽地用早膳,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等吃完了,才对焦灼不安的段承戥道:“我这里恰好有一条狼狗可以给她镇镇宅。”

段承戥眼睛一亮,如此,去见她的缘由就更足了。他嗯嗯点头,“对,对,我也觉得该送条狗。”

又因他们所住的大宁坊到孔府的永兴坊南北相邻,坊门相望,走过去只需两刻钟,两人便索性没有乘马车,只带了几个仆从牵着狗一步路行。

途中倒是碰见了姜道归。

段承戥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他了,高兴地打招呼,“你怎么瞧着如此欢喜?可是有什么大喜事?”

姜道归先给公孙枰行了礼,而后道:“陛下昨日晚上亲召少府监加急铸造于舍川的铜人,我听说方才已经做出来了,正想赶过去一睹为快。”

他盛情邀请,“怎么样,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段承戥幼时一直陪着皇帝在于舍川膝下读书,也跟着喊过太傅,有师生情分,便不愿意去看他的千秋骂名。

他神色讪讪,摆摆手,“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呢。”

姜道归又看向公孙枰,却发现他神色更淡,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他就砸吧了一下嘴,“好吧,那明日午时跪铸孔雀台的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来看。”

段承戥闷气,“今日才铸出来,明日就要跪下了?”

姜道归哼笑,“阿戥,这是陛下的意思。”

等他走了,段承戥唉声叹气,“陛下昨日下半晌刚决定起复付槐,我瞧着对太傅的态度已经软了,怎么晚上又变了?”

公孙枰:“晚上容易多想,多想就要生恨。陛下这是对于舍川有执念了。”

他倒是不在乎跪不跪的,“跪在孔雀台下罢了,又没什么坏处。说不得于舍川本人也是乐意的呢?”

他不再言语,依旧缓缓朝前走去。段承戥只好跟上,絮絮叨叨,据理力争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留下千秋骂名。

不过,随着越发靠近孔府,他神色便越发古怪,最后站在孔府大门前时,他下意识抿紧了唇。

他僵硬着走了进去。他同手同脚地跟兰越翎打招呼。

兰越翎刚收拾完屋子,见此一愣,问道:“郎中可是不舒服?”

段承戥恍恍惚惚摇头,最后喃喃道:“怎么是这里?”

兰越翎闻言,心中一紧,“这处住宅可是有什么不妥?”

段承戥见她脸色不好,知晓她如今如同惊弓之鸟,不能再受到惊吓,便解释道:“没有不妥的,只是这宅子……”

他看向公孙枰,欲言又止。

公孙枰不喜地看他一眼,“怎么?”

段承戥左右看看,挥退仆从,低声问:“小舅舅,你这宅子是从哪里买的?”

公孙枰含糊不详:“见有人卖就买了。”

段承戥:“……你可知这之前是谁的?”

公孙枰挑眉:“谁的?你知道?”

段承戥当然知道!而且这个世上知道此事的应该没多少,又或者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深吸口气,压着声音对两人道:“这是于舍川的私宅!”

又是于舍川。

兰越翎紧皱眉头,陷入深思。

公孙枰这次倒是真诧异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段承戥,“秤砣,你怎么知道的?”

段承戥:“我偷偷跟踪太傅知道的!”

他没做官之前,有大把时光和银钱可去抛费,便迷上了古董字画。

最初是爱买的,管它真的假的,买回来再说。后来就开始挑剔,只买时间久远的。最后专门买假的,然后当场砸了让店主赔银子。

久而久之,他的名声就出来了,各家掌柜的,看见他就害怕。

因兰越翎正目光熠熠看着他,段承戥说起之前的事情来难免有些难为情,道:“那日,我在吉祥斋看见了一支据说是孔翠将军用过的毛笔。这怎么可能嘛,孔将军都死三百年了,上头也没个标识,怎么就敢说是孔翠的?”

“那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毛笔!”段承戥道:“我敢肯定!我就想买下它砸了,谁知竟真有冤大头要买它。”

“我劝了他许久,他都不听,只说是奉主家之命买的,但问他主家是谁,他也不说。”

“我心中好奇,便想看看是哪个冤鬼买的,于是跟着他来到了这里。谁知一直没蹲着主家来,我当时也没什么事做,索性又蹲了两年,终于蹲到了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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