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衣楼的这些人已经将整个落花堡能看见花的地方都用铁锹“临幸”了一遍,直到日上中天,足足挖出来二十几具泛白的枯骨,齐齐排列在院内,活脱脱一副“阎王点卯”。
这些白骨架有粗有细,有高有矮,有男有女,差不多包含了众生相。
银衣楼几人和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四目相对,实在是无话可说——主要是双方实在无法用正常的话语进行交流。
石勒攥着手里刚刚仟离离开时给他的那瓶药粉,根本不知该如何动手,如此情形好像已用不着药粉,大家心知肚明他们因何而死。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都是在刀光剑影中生存的人,活着飘泊无定所,死去魂归无所寄,都是江湖中人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谁让这几位都是热血正盛的少年人呢,心中到底还存着对江湖侠情与道义的向往,有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拯危济难之心,也有着“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凛然豪情。
沈莳几人分别拿着小家伙事分了点药粉,各自学着仟离的动作估摸着撒在白骨的腹腔位置,过了半晌,白骨一具具皆在几乎差不多的位置显现了微微的青黑色。
虽有预感,还是不免会惊讶。
“他们都是被毒死的。”钟伶琢磨了一会,接着道,“听说落花堡在此地开门好几年了,可看着这些白骨,怎么感觉都很......新鲜呢。”
沈莳:“像是刚死没多久。”
钟伶:“对,可是没死多久的人会这样通体化成白骨吗?就算被虫蚁啃噬也是需要时间的吧,况且,二十多具尸体怎么可能每具尸体都啃得这么干净,就这么点小院子撑死能有多少虫蚁。”
戚幽莚抱着臂,淡淡道:“听说有一种药,叫‘消尸散’,不到一炷香便可以将一具尸体消散的无影无踪,说不定也有可以消除血肉而保留骨头的药。”
“啊?”钟伶惊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戚幽莚:“你没看那个毒医看到这些并没有什么疑问,想来她是知道的。”
石勒:“我在那后院看见许多乱七八糟的药方,看来这些人都是为卢雎试药而死。”
沈莳:“他到底在制什么药?”
“不知道。”石勒摇摇头,接着道,“一个十几二十年前就在域外以‘八毒’成名的家伙,研制的总归不可能是什么‘大补丸’、‘延年益寿丹’之类的东西。”
“话说,现在咱们要怎么办?”钟伶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十分无奈地说道,“那俩家伙抛下我们又携手‘私奔’去哪了?”
石勒看着这些白骨,重重呼了口气,叹道:“还能怎么办,都是些无处存寄的冤魂,咱们就好人做到底呗。”
“干什么?”钟伶瞪着眼睛喊道,“我们刚把他们挖出来不到一个时辰,你不会想说现在再重新给他们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吧?”
石勒笑嘻嘻地说道:“原封不动放回去自然是不好的,死者为大,让他们暴晒在烈日之下也不好,堡外正是浓荫密林,既然相见便是有缘,带他们脱离此处苦海也是一大行善福报。”
“我们总在刀剑舔血,多积些福报总是好的。”他停了一下,又道,“也不知道辛罗衣那家伙跑哪去了,我们在这跟他们对着眼干等也不是事,便‘先下手为强’吧。”
沈莳突然喃喃道:“白骨曝于天,何时归家园。他们在这亡命之地也不好受吧。”
周边突然静默,众人像是回想起了不可言说的往事。
没有人反驳,大家都同意。
都不是娇滴滴的高门小姐,不过是抬几具枯骨的事。
有人在林中挖坑,有人抬白骨,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只在林中挖了一处大坑,都是落花同命人,大家便携手在此处共安眠也算是今生的缘分。
翠林幽幽,清风拂绿海,百花照今夕。
那边往坑里填着土,石勒不知从哪找来一块木板,已经手起剑落削好了几个跟鸡爪勾出来似的字——未若今朝收艳骨,一抔净土掩花魂。
众人看着张牙舞爪的字配上这两句话,看得是呲牙咧嘴,不过都没多说,眼看着他将这块木板插在坟前,洛觞拿起铁锹填土固定。
就在这时,只听“啊”一声尖叫,钟伶吓得差点飞上天——一只红艳欲滴的小蛇不知何时正在拱着她的绣花鞋。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两步跳到洛觞身后。
洛觞被钟伶突然一拽,铁锹正好戳到木板,石勒刚刚竖好的木板应声歪倒向一边,好像发出无情嘲笑。
石勒:“......坟前咋咋呼呼的干什么?”
他眼睛随之瞟过去,正瞧着戚幽莚低头冷眼和那条小红蛇四目相对。
小红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戚幽莚眼睛一动不动。
钟伶在三步外嗫嚅着问:“这是什么蛇?怎么长得跟变异的蚯蚓一样?”
变异的蚯蚓?
小红身子被这句话气的更红更艳。
沈莳道:“应该是赤练蛇的一种。”
钟伶哀求道:“它怎么也不怕人呢?听说赤练蛇多是有剧毒的,快把它弄走,弄走......”
戚幽莚伸出剑鞘刚要动手,却听石勒大叫道:“别动它啊,那可是仟离的宝贝。”
众人:“......”
除了她,谁还拿这玩意当宝贝!
沈莳看着小红,小红也转头看她,转头往身后一瞥,呲溜滑出去半丈远,身后几个傻子一动不动。
小红恼怒着吐了下信子,半立着身子等他们跟上。
沈莳:“它好像在叫我们。”
钟伶颤声:“去哪?蛇窝吗?”
木板已经固定好,石勒一拍手让银衣楼的弟子先回落花堡候着,他们五个则真的跟着小红往后山树林中走去。
仟离和辛夷现在蹲着的地方倒也不是什么“蛇窝”,他们从那甬道出来,兜兜转转绕了半座山来到此处——眼前是一处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山洞,山洞普通,外面站守的人看着却不普通。
什么样的山洞竟然还需要“守洞人”?
仟离忽然想起从密道跑走的黑衣人那一掌,不敢轻举妄动,便将小红悄悄放出去喊人,他们则在地势低洼处隐匿身形观察起来。
看了半个时辰,山洞里一个人都没有进出过,小红那边也不知道找没找到人。
仟离盘坐在草地上,垂着头揪草玩。
药囊里的小青突然钻出来,没有小红的压制,它便胆大妄为起来,颇有些蠢蠢欲动的架势。
仟离“啧”了一声,眼神未动,抬手便在蛇头上拍了一下,压着声音警告:“老实待着。”
它脑袋半缩回去,却转头盯着旁边的辛夷看起来,应是此前见过他几次,现在有一种熟人见面的欢喜和熟络,它并没有张着大嘴吐信子,鲜红信子颇有规律的一回一出,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辛夷看。
辛夷也转过头同它对视。
过了半晌,辛夷说:“它好像有点兴奋。”
“嗯?”仟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小青,说道,“应该是闻到了好吃的吧。”
辛夷惊愕:“我吗?”
“辛堂主觉得呢?”仟离一手撑着下颌,转头盯着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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