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新裂缝不像之前的裂纹。它粗得像一根手臂，从李沛伦脚前三寸的位置开始延伸，边缘光滑，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地下顶开了石板。李沛伦蹲下来看的时候，裂缝的边缘还在微微动，像一层刚刚被撬开的皮，边缘在缓慢地翻卷着。
张浩然也蹲下来了。他没有碰那道裂缝，可他的目光沿着它延伸的方向看出去很远。“这道裂缝不是指向井的。”
李沛伦顺着他的目光看——确实。它岔开了。从井口的方向偏了出去，指向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的一片灰色。
裂缝的宽度在随着距离增加而变宽，从手臂粗细变成了大腿粗细，像一条正在被撕开的伤口，边缘的石头翻卷着，露出底下深色的部分。他沿着裂缝走了几步，裂缝的边缘随着他的脚步开始变“软”——像石头的质地正在从硬变韧，从韧变活，像有东西正在从裂缝深处顺着他的脚步声往外走。
他在裂缝边缘蹲下来往下看。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光打进去就被吸走的黑，像一个没有底的容器。他看了大约两秒，一阵低闷的震动从裂缝深处传上来，像一头巨大的动物在睡眠中无意识地翻了一个身。
他的胃里那颗核跟着震了一下——不是他感觉到了震动，是那颗核自己震了，像一个被敲响的音叉正在回应另一个空间中传来的同频声音。
徐浩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低了一截：“底下有东西在动。”
四个人围在裂缝旁边。那道裂缝横在面前，边缘还在缓慢地翻卷着，像一层正在剥开的树皮。李沛伦感觉到自己脚底下有什么在“聚”——不是温度，不是风，是一种从裂缝深处漫上来的、贴着地面散开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升上来，正贴着他鞋底的边缘缓缓铺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边那一圈地面已经变了颜色。从灰色变成了一种极淡的深褐色，像被一层薄膜覆盖住了，薄膜边缘正沿着他的鞋底慢慢往上卷，像有人从地下朝他伸出了一只铺开的手掌。
“它在碰我。”他说。
“在碰你的脚？”
“在贴着我脚底的轮廓往上长。”
他没有动脚。那层深褐色的薄膜贴着他的鞋底继续往上卷，卷到他脚踝的位置停住了，像一双手捧着他的脚踝。他感觉到那层东西在“认”他——不是他认识它，是它在通过接触他的鞋底来确认他的重量、他的温度、他站立时身体重心落地的角度。徐浩红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了裂缝边缘。他的脚刚落下去，那层深褐色的薄膜开始沿着他的鞋底往上长。
“它也碰我了。”
“你也踩在裂缝边上了。”
“我踩的是你踩过的地方。我踩你脚印的时候，它从你鞋底传到我鞋底了。”
李沛伦低头看自己的鞋底——那层深褐色的物质已经从鞋底边缘爬到了鞋面上，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漆。他用脚尖碾了一下地面，那层物质跟着他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层被轻微拉扯过的皮肤，正在适应一个新的角度。
他感觉到它正在“读”他的轮廓——沿着他脚踝的弧度、沿着他鞋底纹路的走向，像有人正拿着一支极细的笔沿着他脚底的形状描边。
他忽然想起井下那面墙壁，他碰过它。那面墙壁在他碰它的时候记下了他的掌纹。那面墙壁和这层从裂缝里漫上来的东西——可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端。
“井下那面墙——我碰过它。它记了我的掌纹。现在这层东西在碰我的脚底。它也在记我的轮廓。它在用我的脚底形状核对井下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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