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天怎么回她的?
“我配不上你了,鹤蓉。”商渺哽咽,想挣,无力的手拗不过,被她握更紧。
他狼狈得满脸水痕,却没能力擦眼泪,试图将脸藏进枕头:“别闹了。”
“我没闹,商渺哥。”鹤蓉替商渺擦脸。
面颊、口周,湿巾裹着她食指尖尖,擦他眼角汪积的泪,她声音轻,不刻意压低的轻柔:“我是认真的。”
*
鹤蓉是认真的。
商渺追求鹤蓉多年,一时间,竟彼此互换了角色,他防守,她追逐。
整整一年,他住院进行康复训练,如婴孩重新学着习得自己身体的掌控感,学吃饭,学坐稳,学驾驭轮椅,学习惯旁人纷至而来的怜悯眼神。
他足不出户,活动范围仅限医院。
和自卑自厌无关系,他纯是体质太差。
晒太阳稍微久了点,中暑头晕;风略略吹过了点,鼻塞畏冷;阴雨天他神经痛得厉害;艳阳晴,他瘫痪肢体起皮屑,一破皮,又生疮面。
全无离开医院的能力。
鹤蓉便学校和医院两头跑。
地铁四十多分钟,一来一回一个半小,有时下午的课业不紧张了,她午休也来看他,帮他戴上辅助手套,协助他笨拙地把饭送进嘴里。
“你以后别来了。”
数次,商渺这样说。
他思绪繁冗,机械地咀嚼饭菜直到口中一团浆糊才想起咽,语气低颓,避着鹤蓉的目光。
“你答应过我,不赶我走的。”鹤蓉放下筷子,看见商渺口角沾到了汤汁,她帮他擦净。
“我反悔了。”
“那我也反悔。”鹤蓉仍是那与生俱来的淡,没有软甜,也不厚重,帮商渺把饭拨得松散一些,方便他用勺子舀,她淡声,“我答应你笑着来见你,我反悔了,我以后难过地来见你。”
商渺哑口:“……”
他看着她坐去了小沙发,她言出必行,嘴角略微往下掉,表情如静水,却又由他投掷进了一颗黄连,午餐搁桌上,她许久都没再执筷。
跟他置气呢。
商渺方寸大乱。
衬衫塞进裤子,细腰扁扁一握,肩脊也薄,鹤蓉身形消瘦,瘦得他心慌。
他好害怕她不吃午饭,下午体力不支晕倒了。
她若病了。
他会疯掉。
“鹤蓉。”商渺启齿。
他找回温润声音,不再带有负面情绪,叮嘱她:“要好好吃饭。”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鹤蓉手扶膝盖,坐得端正,淡而不疏地问。
默了默,商渺软绵绵的手拨弄米饭,无计可施:“你一天来一次就够了,有时间,多睡睡觉,也和朋友出门玩一玩。不要把时间都耗在我这里。”
他拿她毫无法子。
他根本就对她耍不起无赖。
“好。”鹤蓉漾笑,坐回病床畔侧,唤,“商渺哥。”
商渺关注她有没有拿起筷子:“怎么了?”
“我们今天在一起吗?”
他手一抖,饭洒在碗外,弄脏了小桌板。
也就她把告白当招呼打了,日日说,冷不丁地说。
他没出息,听多少遍都悸动。
悸乱,又杂糅酸楚与迷茫。
他读不到她违心为之的勉强;读不到她自甘舍身,对他负责到底的决绝;也读不到她的期待。
他拒绝,她神色显出若隐若现的落寞,可倘若他答应,他觉得鹤蓉也未必真正喜悦。
他僵在迷雾蒙眼的分岔路口。
读不懂她。
好像真的有爱情在里面,又好像是他自以为是。
商渺唯一确定。
鹤蓉或多或少认为,她对他有所亏欠。
若这是她的补偿方式,也太傻太不像话了,她也了解他呀,这并非他意愿所见啊……
“鹤蓉,你还在读研究生,我还在住院。我们现在的人生各有侧重点,还不到谈这个的时候。”
依旧是这搪塞话术,商渺也自知借口烂透。
他面对她就是脑子不够用,语毕,像个犯错的笨蛋低眉敛首。
被拒绝的滋味很不好受。
拒绝,也同样磨他心肠。
怎会进退都痛呢。
提起“在一起”,两人每次都陷入莫比乌斯环,来来回回演同一段对手戏。
鹤蓉也如往日,若有所思地点头,话题揭了过去,她把午餐端来商渺的床上桌,巴掌大的地儿,挤挤挨挨两人的餐碗。
商渺翻转手腕,轻质叉子固定在他的辅助手套上,纵使餐具轻飘飘,他持着也吃力,插起鸡肉,晃悠送进鹤蓉的碗里。
她喜欢红烧鸡块。
“谢谢。”鹤蓉把自己盘里的茄子给了商渺,各种风味的茄子他都爱吃,她清浅一笑,“人是铁饭是钢,商渺哥,我们都好好吃饭。”
*
商渺出院那时,鹤蓉硕士研究生毕业。
她天资聪慧,提前一年便修完了,环科系的博导纷纷向她递来橄榄枝,她择了活少事轻的一个,多余出些时间陪伴商渺。
他内疚得彻夜难眠。
他知道鹤蓉热爱就地考察,她对自然万物皆有探索欲,他却困她于方寸,那项目以建模分析为主,泡图书馆看资料就好,她竟为他放弃了户外。
他以为他迷惘在岔路口,不知左右,雾气蒙昧他视野。
而雾渐散,他才发现自己是块石头。
堵在她通往自由的路口。
商渺开始蓄意对鹤蓉挑剔,变得极难伺候,他佯怒地呵斥她,责难她,扮演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演得面目可憎。
“滚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提高音量吼道。
心肺功能枯朽,吼完,他跌回枕头,喘得气不接续,心脏仿佛被踩虫般碾,血肉模糊。
快走吧,别再来了。
求你了。
他恶言,左不过是扔进她这静水的一枚石子,浅波微澜,她坐在他身边,轻抚他起伏的胸口:“商渺哥,你不适合演坏人。”
“我知道,你凶我,你更疼。”
没法子了。
他黔驴技穷,只剩最后一招。
——商渺头一回萌生轻生念头。
世间无他,她便能投身世间了。
可他拿不起刀,够不到药,上不了吊,跳不了楼,连自毁都做不到,他试过像电视里的人物那样咬舌,艺术是艺术,奈何现实有出入。
他咬舌根,还不等咬断,口水便呛他到窒息。
肺动力不足,胸腔无力,没力气咳嗽,口水堵在喉间嗬嗬。
护工听到他嘶哑的破风扇般的响动,及时赶来,对他施救。
蠢事还是瞒着她为好。
他嘱咐护工千万别让鹤蓉知晓。
可护工还是说漏嘴了,善意的故意为之,鹤蓉小姐赶快劝劝商先生,人就一条命,不敢乱来啊。
那次,商渺竟见证了鹤蓉动怒。
她生气是无声的。
表情的淡半分未减,素来恬然的眼睛升了温,火气浮在瞳仁上,眼睫颤,攥紧手指,指骨泛白,又松开。
没有爆发,没有喊叫。
鹤蓉沉默地席地而坐,背抵床沿,她屈膝,双臂抱起小腿,小脸埋进膝间。
商渺躺在床上,侧过脸来,枯凝她背影,那仓皇无措的气息不适合她。
他是搅乱静水的罪人。
那就自惩,惩罚他听她的话吧。
“鹤蓉,对不起。”商渺嗓音温煦,“我错了,是我昏头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傻。”
他那时手臂力量极差,憋足一口气,蹭着床单去够她的发顶,亲昵揉了揉,她柔顺发丝缠进他指缝,他握不住她的发,却贪恋地舍不得挪开手。
“你答应我。”鹤蓉回头,手扒在床边。
“我答应你,我再也不敢了。”商渺驰然笑笑,笑意渐渐敛去,他眸色深沉地问,“鹤蓉,你介不介意,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他不能再拖着她了。
倘若这“相爱的形式”能减轻她的负罪感,那他,就配合。
配合到她自我赦免为止。
*
频繁失眠的夜,商渺都这样劝说自己,掩耳盗铃似的自我洗脑。
——就和鹤蓉在一起。
——在一起到她卸下心理负担为止。
情侣身份,理应甜蜜。
何况他的爱如温泉水,恒温经年岁月,大学时,他最大的心愿不正是鹤蓉?他一如既往地深爱她呀。
可他现在太差了。
比以往追求过她的任何一位男生都差。
当自身不再完整。
爱,像极了玷污。
商渺只暗暗自我斗争,不流露给鹤蓉,在她面前,他仍是那豁达温柔的商渺。
他的心结。
在他们交往后的第一个假期才解开。
商渺提议,和鹤蓉一起回她家,拜访她父母。
破罐子破摔,他抱着扭曲的心态:叔叔阿姨看到他这副模样,赶他走吧,让他连家门都不许踏入,把拜访礼砸在他脸上,说他癞蛤蟆吃天鹅肉,骂他痴心妄想、他自不量力,叱他屎尿不知,魔障了、疯了、鬼上身了才看得上你……
把鹤蓉骂醒吧。
他没用没骨气,那求求她父母让她清醒吧。
可惜血脉相亲,鹤蓉的父母也是慈爱之人。
初见,约在鹤家吃饭。
鹤父和许教授亲手做了一桌子饭菜。
炖菜软软糯糯,极易消化;荤食全部剔骨,擓起可吃;食物大小也讲究,刚刚好方便用叉或勺吃,口味也做的清淡。
鹤父和许教授也对他多加照顾。
毫无嫌弃之意。
许教授给商渺的杯中插上吸管,吸管头转向商渺,她和蔼可亲,跟鹤父介绍:“小商,是我们学校特别优秀的学生,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六边形战士。现儿毕业了,还给母校捐钱,支持母校做科研。”
“感情没有绝对美满的,帮扶,互助,看见彼此才是真谛。”许教授谆谆,“两个人合适与否,要看内在。叔叔阿姨不干涉你们的感情。”
鹤父有老派学者的威严,惜话,却实打实外冷内热,商渺吃饭洒出来,他便把纸巾盒推到鹤蓉手边,无需多言的暗示。
和商渺也聊得来,越聊越目露对这年轻人的欣赏。
当晚,商渺留宿鹤家。
商渺本要去住酒店,但耐不住许教授盛情。
许教授打趣:“家里的客房都快落灰了,亟需人气,我们家也没有让亲朋好友住酒店的‘陋习’。”
四人仿佛真的一家四口,聚在电视机前,商量出了一部合家欢老电影,点播放,说说笑笑,互诉己见。
切了番石榴和雪莲果,你叉一块,我叉一块,鹤蓉喂商渺小口小口地吃一块。
和乐的家庭氛围于商渺而言,是稀缺品。
他从未体验过。
于是许教授坚持留他过夜,他一番挣扎后应下,恕他贪心,他真的舍不得离开。
*
看完电影,鹤蓉和护工帮着商渺洗澡。
鹤家住大平层,有三个卫生间,其中一个空间非常宽敞,容得下商渺很占地的电动轮椅,同时还支得下一张洗澡椅。
洗澡椅是鹤蓉外婆的。
老人家入冬了,容易生病,就过来和女儿女婿住一住,开春了再回自个儿家。
护工的手插进商渺腋下,抬他上半身,鹤蓉抬他瘫.软的腿,两人合力将他搬到洗澡椅上。
椅子虽有扶手,但椅背偏低,他腰腹无力,像不倒翁晃晃悠悠,坐不稳,鹤蓉扶着他,稳他不倒。
许教授实在热情,招呼商渺多吃点,说他太瘦免疫力低,有点肉,抗病。
盛情难却,商渺便大开胃口,多吃了半碗饭。
他腹肌已消失殆尽,久坐久躺,堆积了赘肉,今日多食多饮,腹部愈是浑圆,坠在大腿面上,护工抬起他的肚子,清理腿.根和耻骨,抹上沐浴露,冲干净,然后松手,他肚皮坠回去,白森森的软肉晃了晃。
反观他四肢,萎缩得厉害,曾经健壮双腿细如麻杆,脚踝不足一握的细。
洗澡椅毕竟不如轮椅舒适,坐了十几分钟,商渺喘息困难,脖子撑不住脑袋,头忽地垂下去,耷拉在胸前,气管折叠,他越是闭气。
护工紧赶慢赶给商渺冲水,然后,和鹤蓉一起把他抬回轮椅。
轮椅坐垫上铺了护理垫,全屋开了暖空调,也不怕商渺受凉,鹤蓉给他擦干,裹上了浴袍,匆匆推他去客房,和护工配合将他运到了床上。
体位从坐变成躺,商渺死寂的腿兀然抽搐起来。
腿往胸口方向缩了一下,猛地蹬直,烈风扫落叶般的抖,双脚已经足下垂,脚背紧绷,脚尖下勾,脚心相对地颤,脚和小腿连成直线。
“呃……嗬嗬……唔……”
痛呼伴着齿关紧咬的咯吱咯吱,商渺头向后仰了可怕的角度,忍耐痉.挛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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