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眼帘低垂,看着食盒里尚且温热的膳食。
麻木的心猛地一跳,漾出一股巨大的酸涩和痛苦。
自贵妃故去,朝夕间他宛若丧家之犬,从此世上再无一人会为他留灯,再无一人会关心他穿得暖不暖、又有没有及时用膳。
而林非鱼便是他世界里唯一剩下的那盏明灯。
但他真的不恨林非鱼吗?
无疑,他恨。他恨她心狠,恨她明艳鲜活又肆意,恨她就那么不经意间就将他所有心神都吸引,却又轻飘飘告诉他,她爱的别有旁人。
是他对她不够好吗?晏回忍不住想。
他自以为已经给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甚至于聘礼他细细和贵妃校对了无数遍,箱箱亲自清点,可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当头一棒。
恨林非鱼如明月,高悬却独不照他。
可是他最为狼狈、最想求死之时,也是林非鱼潜入牢笼,予他希望,认真告诉他,希望他可以成为这天下的圣明君主。
他又爱又恨,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
可是看到她披着月华而来,一身缟素满面愁容,将冒着热气的饭菜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晏回还是动容了。
甚至于,他可以立刻原谅林非鱼做下的一切。
只要她在,只要她在他身边,这深宫里就不独有他一人对着昔日记忆苦苦煎熬。
否则晏回根本不敢想,以后自己会有多么痛苦。
好在,她来了。
他不可能不懂,林非鱼此番前来的用意。
晏回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饭菜,默了许久,方才缓缓道:
“非鱼,成亲吧。”
月色下,她微敛眸光,缓缓点头。
晏回再也忍不住,将饭菜放在一边,紧紧抱住面前之人。
“不要离开我……非鱼,我只有你了。”
林非鱼眼帘微颤,重重压下眉间愧色:“……好。”
他绝望龟裂的心中流过一泓清泉,长出了一只幼苗,鲜嫩而又带着生的希望。
他的未婚妻只是一时被歹人迷了心神,她还小,只有十五岁,不懂情爱也很正常。
可恶的是那个阮栖风,蓄意勾引,才惹出这样的祸事。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他和非鱼之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足以打动她,把所有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到时候,她自然会回心转意。
他早就找无数僧侣道士算过卦,他与林非鱼本就是这世间少有的天赐良缘。
……
因为晏辰下落不明,又有王楝之虎视眈眈,朝臣纷纷上书请晏回继位。
晏回三推辞,最终肯了,但条件是——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并行。
如今虽然晏回即将登基,但是实权还远远没有落入他的手中,他拿着登基来要挟封后,也不过是在博弈。
阮栖风背后的皇后一党势力虽然元气大伤,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见如今势已去,不免生了几分异样心思,将目光投向了阮栖风。
朝中知晓阮栖风真实身份的如今已不占少数,他们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他们是皇后党,那么皇后的另一个孩子,恐怕也是可以和晏回扳手腕的吧?
谁知道阮栖风到底是谁的种?先帝已逝、先皇后已去,死人又不会说话。
大臣齐齐上书,说阮栖风忠心耿耿侍奉先帝有功,应当提为司天监监正,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
这两个职位都很有意思,一个是观星道吉凶、一个则又是个虚衔,允许他出入朝堂议事,但是手中权力却又牢牢握在皇后党手中。
虽然登基大典还有几日,但是朝政一日不得歇,因此这几日晏回便已经开始接手朝政,暂住东宫。
东宫中,晏回正满面疲倦,看着成堆的奏折,一时恍神。
而林非鱼适时走上前去,为他披上一件衣裳。
林非鱼穿着太子妃制式的衣裳,一头珠翠,行动间珠玉叮咚。
晏回深深看着她,疲惫双眸里带了些笑意:“非鱼。”
林非鱼走至晏回书桌旁,替他继续磨墨,刻意控制着视线不去看向桌案上的奏章。
然,晏回却是牵着她的手:“陪孤一起看吧。”
林非鱼倏然心头一跳,立刻行礼道:“殿下,不妥。”
晏回的椅子很大,他往一旁坐了些,随后攥着她的手拉她坐下,给她腰后放了一个圆枕。
“孤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如今孤接手政事措手不及,还望非鱼莫要拘礼,陪孤一起吧。”
林非鱼抿唇,看着那昔日里,林郡望哪怕是一眼都不肯给她看的奏章,这层层叠叠的奏章俱是出自百官之手,那些一步步通过科举、朝堂厮杀下来的人之龙凤亲手所书的奏章。
本来这些都与她无缘,可是晏回却是如往常一般拉她坐下,轻柔地和她说,帮帮他。
林非鱼终于知晓为什么,史书会反复工笔渲染那一对神仙眷侣。
因为,当爱意被至高的权力高捧,真的无法让人相信这不是真的,甚至会引发灵魂的战栗。
真的吗?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感情吗。
林非鱼深深看着晏回,心中无限翻江倒海,双眼里映着东宫里的灯火,昭示着她不算平静的内心。
要么,要么就这样。
将她怀孕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全盘托出。
晏回甚至都邀她共观奏折了,甚至还能将昔日之事咽下,想必怀孕这件事,也不会怎么样的吧……
她越想越动容,越想越踟蹰。
在她面前的是凤位,是这个世上最为尊贵的位置,她亦然是凡胎肉身,有七情六欲,焉能不动容?
晏回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扬,在烛火的修饰下更添几分温柔,而他此刻伸出手来,替她别好鬓边的发丝,眼中闪烁着光:
“好不好?非鱼,帮帮我吧。”
他微微蹙眉,拇指抚在她面颊上,语气中竟然还带了些隐隐的软、轻轻的上扬,这个语气,她先前从未在晏回身上见过。
这个语气,很熟悉。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晏回会突然将这一句话咬得如此暧昧和意味深长。
带了一丝媚,轻软的拂过麻木的心田,留下一点痒。
熟悉的感受,让她脑中忽然出现了一张光风霁月却又嫣然媚意的面容。
啊,是阮栖风。
这样的语气,赤裸裸,却又隐晦带着些心照不宣的暗示。
好像在说,你不爱我吗?不喜欢我吗?爱我喜欢我,那就让我开心,答应我好不好?
啊,原来是阮栖风啊。
只有在阮栖风身上。
可她现在面前是晏回啊。
她记得晏回总是意气风发的,什么时候会用这种幽微的语气说话了?
晏回抿着唇低下头,微微敛眉,阴影投下,给他面容平添几分疲倦与脆弱。
他叹出一口气,他们靠得真的太近了,近到甚至于可以感受到他有些发烫的呼吸。
“非鱼,我只有你了,帮我,好不好?”
晏回略垂着眸,抓起她的手放在心口:
“父皇母妃都去了,我只有你了。非鱼,我向来散漫惯了,如今乍一看这些奏折……我又怎么能一个人应付得来?”
“非鱼既然想要让我登基,想要让我做一个好皇帝,那么非鱼是不是该手把手教我,何为明君?”
林非鱼眼睫微颤,只觉被他抓着的手心发烫,指尖晏回一下一下略快却又平稳的心跳,反复提醒着,晏回对她的心意。
晏回的心跳不会过分紊乱,更不会快到她都害怕,不像阮栖风。
她发现自己早已处处都有了和阮栖风度过的回忆,因此,即便在此刻,即便她应该无比感动、应该心动的时刻,她脑中竟然也可耻得想着另一个人。
甚至于有些抽离、十分恶劣得想,晏回勾人的手段比之阮栖风,当真是差远了。
晏回认真端详着她眸中神色,温柔攥着她的手:
“非鱼,先前的事情,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只要你接下来陪着我。”
“以后,你就算想见阮栖风也无所谓,他接下来在朝中领了差事,但是,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她瞳孔骤缩。
她觉得荒谬,甚至因为羞耻感而浑身发颤,她立刻摇头:
“不,殿下……”
晏回:“为什么不?是你亲手将我救回来,又是亲自再来找我。”
她有些慌张,这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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